全球高武

“錦靈!”皇帝和南隱同時怒而出口喝止。這樣的話,錦靈私下跟他們說已經讓他們覺得丟臉,更何況還在越晨曦的面前這麼直白地說出來。

但是越晨曦沒有生氣,他只微微一笑:“哦?是嗎?那好,不管公主心中那人是誰,微臣都願意祝福公主可以與心愛之人共度白首。畢竟,人生如電亦如露,光陰荏苒,轉瞬難覓。”

“行了!”皇帝鐵青着臉說道:“你們這對小冤家,是要氣死朕嗎?錦靈,你自己不要臉就罷了,連父兄和夫婿的臉面都不要了?好,既然如此,今日你就不妨當着我們的面說出那個人的名字!朕剛纔說過了,倘若你說得出,朕可以爲你做這個主,只是要看那個人到底敢不敢娶你!”

錦靈看看父皇,看看南隱,又看看越晨曦,小聲說道:“你一定猜得出來的,何必非要逼着我在父皇面前念出那個人的名字?”

“我猜得出來?”越晨曦有些納罕,“我怎麼會知道?”

南隱冷笑道:“該不會是裘千夜吧?我看你這兩年和他一天到晚廝混在一起,打打鬧鬧,全無點男女大防。那傢伙人長得俊俏,又會甜言蜜語的,定然是一邊哄騙着童濯心,又一邊哄騙着我們錦靈公主。亡我金碧之心,便是由此而始!”

錦靈急道:“不是他!我們倆從一開始就是好朋友,你可不要冤枉人!”

皇帝冷幽幽地看着她:“不是裘千夜又是誰?事到如今,你難道還想維護那個人嗎?是怕朕殺了他?”

越晨曦恍然間似是明白了,輕聲道:“錦靈……無論你心中那人是誰……都不要說出來了。陛下如今已經動怒,無論那人是誰,都勢必要給他惹來天大的麻煩。他一人爲了你這份深情,或許無懼生死。 我不想做佛系女配 但是……他家裏人呢?是否也願意爲他背這個欺君辱君的罪名?他一門忠烈,最重名聲,你若是說了,就是害他。”

錦靈渾身一顫,那涌到嘴邊的名字硬生生被齒關擋住。但是南隱耳尖,一下子聽到越晨曦這番話,頭腦中飛快閃過一個人名,厲聲道:“難道……是胡錦旗嗎?”

錦靈果然臉色大變,一陣白一陣紅的,卻再沒有矢口否認。

皇帝將眉心擰得猶如刀刻山川,“胡錦旗?他怎麼會……和錦靈扯上關係?”

越晨曦嘴脣翕動了一下,沒有開口。南隱見他不好意思說,便說道:“以前錦靈扮成男裝外出,太后曾指名要胡錦旗保護。那時候胡錦旗剛中武狀元,負責皇宮守衛,太后看他年輕能幹,便委以此重任。只是沒想到他們兩人會日久生情……”

“瘋了!真是瘋了!”皇帝氣得兩手發抖,“朕一直看那胡錦旗是個老實之人,萬萬沒想到他能做出這麼大逆不道的事情!寫信去金碧,召他回來!朕非要問他個死罪不成!”

“求父皇放過他!”錦靈忽然重重地在地上磕了幾個響頭,額頭撞在地上的石板上,咚咚作響,聽得人心悸。

但是錦靈越是這樣哀求,皇帝就更加震怒,喝道:“要朕放過他?他膽大妄爲勾引朕的金枝玉葉,還慫恿你拒婚,難道罪不該死?”

“他沒有勾引我,也沒有慫恿我。”錦靈哭着說:“他離開金碧之前,兒臣去找過他,想問他的心意,但是他明明白白拒絕兒臣了,所以這件事從頭至尾和他沒有關係。一切都是兒臣自己一廂情願的……”

皇帝氣得雙手冰冷,順手在抓桌上的東西,轉到一個玉石筆筒,向下狠丟,越晨曦急忙擋在錦靈身前,那足有兩斤重的筆筒就正砸在越晨曦的身上。

越晨曦捧住筆筒,揉了揉被砸到的胸骨,忍痛說道:“陛下請保重龍體。公主是性情之人……”

“這會兒不要你再爲公主開脫什麼了!朕就當從來沒生過這個女兒!從今以後,錦靈貶爲庶人,永禁清靜殿,再不許與外人見面!” “陛下!”越晨曦用雙膝快速在地磚上匍匐了幾下,雙手扶着書案,連聲哀懇:“公主是陛下的掌上明珠,金枝玉葉,縱然因情犯了小錯,總不至於斷她一生! 重生替嫁:戰少寵妻太狂野 更何況胡家對金碧來說也是舉足輕重的名門望族,朝中重臣!今日之事一旦傳揚開,陛下與胡家也要種下心結。倘若陛下再遷怒胡錦旗,那我金碧……該由何人來鎮守邊關,抵禦外敵?”

他一番話說得掏心掏肺,大仁大義,皇帝看着他,胸膛激烈地起伏,喘着粗氣,南隱在旁邊淡淡道:“此事的確是錦靈有錯,胡錦旗也不見得就清清白白,父皇還是冷淡處理,一切等胡錦旗回來之後再說。”

皇帝聽了,心情稍微平復一下,瞪着錦靈:“小畜生,越晨曦和你皇兄都爲你求情,今日朕可以饒你一命,但是……”

“不必!”錦靈卻仰起頭,傲然說道:“我一人做事一人當,父皇要貶我也好,殺我也好,兒臣願意承擔一切責罰。但是,如果你們要處罰胡錦旗,兒臣是堅決不答應的!”她突然從袖子中抽出一把金剪,抵在自己的咽喉之前。“兒臣知道今日來見父皇,肯定是要惹怒父皇的,所以兒臣已經抱着必死之心了。求父皇在兒臣死後放過胡錦旗,這樣兒臣在九泉之下,也必然會感激父皇的大恩大德!”

誰也沒想到錦靈竟然會懷揣利刃而來,做好自裁的準備。皇帝和南隱同時愣住,越晨曦卻眼明手快,在錦靈刺入咽喉的一剎那,奮力伸手將她握着剪刀的手臂死死拉住,錦靈雖然練過些武藝,但是越晨曦到底是個男人,情急之下還是比她的力氣大些,她握持不住,手指鬆開,那金剪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南隱飛身上前一腳踢開,擡手就點住錦靈身上的穴道,要她動彈不得。

皇帝看得心驚膽戰,冷汗沿着背脊流下,口齒不清地說:“好,晨曦你拉得好,拉得好!多虧有你……”

越晨曦也擦了把額頭的冷汗,說道:“陛下,公主現在情緒太過激動,還是什麼都不要說了。公主是個剛烈性子,宜軟不宜硬,難道您還不瞭解嗎?”

皇帝慘笑道:“孩子大了,不由爹孃了。罷了,南隱,你先叫人把她送回去,然後去叫太醫給她開一碗安神的藥湯。今日之事,吩咐外面的太監宮女,誰若是走漏一個字的風聲,就誅滅九族!”

然後他看向錦靈,說道:“錦靈,朕現在身爲父親,再給你一次面子:你要是想好好地活着,或是想讓胡錦旗好好活着,就給我老老實實的!否則……”他的聲音沉鬱,神情冷厲:“你若是死了,朕也絕不會讓胡錦旗好活!你既然尋死覓活地都要和他在一起,那就只有在九泉之下去做同命鴛鴦了!”

錦靈因爲被點了穴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但是那雙大大的明眸中卻瘋狂地流淌着眼淚。

越晨曦柔聲對她說道:“公主請先安心回去休養,我會想辦法爲錦旗再求情的。”

錦靈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是感激還是悲傷。

南隱走出門去,越晨曦似是聽到他的一聲長嘆。今日這番驚天動地的場景,是不是讓南隱也想到若干年前他自己曾經親歷的那種大變?越晨曦就不得而知了。 裘千夜在飛鸞宮見到胡錦旗時,兩個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裘千夜呵呵笑道:“胡將軍,聽說您專程來探望我父皇,真是有勞將軍了。”

“陛下御體如何?我好不容易來一趟,總不能連貴國國主的面都沒有見到,便草草而回吧。”胡錦旗拱拱手,朗聲道。

“怎麼?將軍準備回去了嗎?”裘千夜露出喜色。

胡錦旗一沉臉:“尚未見到貴國國主,也沒有我們陛下的書函,我現在是暫留在飛雁,哪裏都不會去。 毒妃傾城:王爺碗裏來 聽殿下這口氣,倒好像很盼着我走似的。”

“哪裏哪裏,將軍一路護送我回國,我還未曾款待將軍呢,怎麼是盼着將軍走?今晚將軍就留在我這裏吃頓晚飯。飛雁國小,比不得金碧的國宴輝煌,將軍請不要生氣。”

他一邊回頭吩咐宮女去御膳房準備飯食,一邊將胡錦旗往裏間讓。

一直到內室之中,裘千夜才低聲道:“在這裏說話,外人應該聽不見。”

胡錦旗呵呵笑道:“我看你在這裏的確是不安全,一路入宮,明裏暗裏看着我的人就着實不少。真不知你昨晚是怎麼溜出宮去的。”

“我有我的方法,暫時不便告訴你。”裘千夜急着問他另一件事:“去過太子府了麼?情勢如何?”

胡錦旗收起笑容:“如你所料。太子府外表平靜,但是高牆之內全是侍衛,我的人剛剛在牆上露頭,就差點被人家發現。太子所在並未探查到。但防守如此嚴密,絕不該是太子爲了保護自己而設,應是被人圈禁了。”

裘千夜問道:“那看守太子府的人馬是穿什麼顏色的衣服,可曾看清?”

“衣服?這個我倒沒有問過。怎麼?衣服的顏色有什麼不同?”

裘千夜解釋道:“太子府的人着硃紅色,負責京畿的九城兵馬司的人是穿赭石色。如果是父皇派人圈禁看管,那些人就是着月白色。如果這三者都不是,而是穿青藍色,那……就是二哥的人馬。”

胡錦旗懂了,點點頭:“好,今晚我再去探個究竟,然後再給你消息。”

“你來一趟不容易,不能太過頻繁走動,以免引起二哥的誤會。不如你明天再去鬧他,他煩了你,就還會把應付你的事情丟給我。他現在縱然有謀逆之心,也還不敢公然得罪金碧的使者。”

胡錦旗笑道:“明白了,反正危險的事情你都交給我去辦了是吧?南隱和越晨曦要是在這裏,必然又要嘮叨我一番。”

裘千夜一笑:“我明明白白地說吧,這事眼前我除了‘利用’你幫我之外,已經無人可以信賴。我在國中沒有親信和死黨,更無軍權或者門客。如今不指望你,還能指望誰?”

胡錦旗擺手道:“好了好了,你那番話我知道了,天將降大任於我身上,要我力挽狂瀾于飛雁嘛,我逃不掉就是了。”

裘千夜朗聲笑道:“將軍是海量,又好吃肉,今日無需再做什麼公務,將軍可以在我這裏喝個痛快,一醉方休!”

胡錦旗粗聲粗氣道:“你可別想拿酒灌醉我就算完了,我來是爲了面見你們國主的,今日見不到,改日也要見。”

“好,好,好,但你也總該守個規矩禮法,先遞交一份求見公函到禮部,讓禮部的人安排吧?哪能這麼大喇喇的就直接闖來呢?”裘千夜附和着他的話音,聽着屋外已有腳步紛亂,攬起胡錦旗的胳膊說道:“估計是飯菜準備上來了,我們先出去坐。”

這一晚,裘千夜和胡錦旗推杯換盞,又是喝酒又是說笑,賓主盡歡,胡錦旗喝得眼神濁暗,雙腳不穩,滿身的酒氣,最終被人連架帶攙的送出皇宮,他自己也回身倒在牀上,對着宮女送過來的恭桶吐了個天昏地暗。 宮女擔心地問:“殿下,要不要找太醫?”

“不用了……”他口齒不清地說:“給我,給我拿點醒酒的茶來就好……”

宮女出去泡茶,他半個身子幾乎掉出牀外,睡相全無。待宮女服侍他喝了茶,他翻來覆去地又喊着酒燒心,再吃了一塊點心壓了壓,才勉強睡去。

殿門吱扭一聲關住,宮女的聲音幽幽傳來……“三殿下這次回來不知道是吉是兇……”

殿內原本是要宿醉的他卻緩緩睜開眼,那眼中的酒意全無,清亮得猶如黑夜中綻放光亮的星辰。

連宮女都感覺得到這宮中的殺氣騰騰,說明在他回來之前,二哥的面目已經人盡皆知了。二哥是幾時變成現在這樣的,他不知道;父皇向來不會把軍政大權隨便交給一個或兩個皇子,那二哥是怎麼把控住了朝廷的局面,甚至軟禁了太子?

他甚至懷疑:父皇的重病是不是二哥一手造成?

但眼前這些謎題暫時都不能找到答案,他只能肯定的是:二哥裘彥澤千里迢迢把他騙回來的原因:爲了玉璽。

他可以篡位,卻要一個名正言順的聖旨。父皇的玉璽百官都認得,用的並非一般的玉石,而是南海一棵巨大的珊瑚截取雕成。紅得豔麗剔透,細看還有隱隱的五彩之色,是以又被稱作“鳳凰涅槃”,絕非仿造可以造得出來的。

二哥一定是遍尋不着這顆玉璽,又恨又惱又無奈,所以將他騙回幫助尋找。聽他之意,似是很肯定這玉璽在飛鸞宮中。可他定然將皇宮內外能翻的地方都翻了個底朝天,實在是找不到了。如今,二哥來問他,他就一定能知道,一定能找到嗎?

他幽幽一笑。手指沿着牀沿輕輕摸索着牀頭的雕花。這雕花刻的是龍鳳呈祥,對於他母妃來說,本不該有這樣的等級可以擁有這樣一張雕龍刻鳳的紫檀拔步牀。但是當初父皇對母妃迷戀甚深,時常在這裏留宿,堅持讓御工坊去尋了最好的料材雕刻了這張牀,寓意着夫妻情深。母妃出身微寒,不是貴族,若要立後,必遭那些老臣反對,所以父皇便以這樣的禮物暗中許以母妃皇后才該有的物件,以表心意。

這龍鳳呈祥的雕工精細,從頭至尾刻着九條飛龍和九隻鳳凰。龍身鳳首前後相連,交織纏繞,猶如在九霄起舞,四周祥雲升騰,還有朵朵蓮花若隱若現。

以“九九”數字寓意“久久”,以蓮花祥雲寓意“連綿”,父皇對母妃所用之情從這張牀上便可見煞費苦心。

裘千夜的手指一點點滑過牀頭雕板,碰到第一隻龍首。那龍眼也是用琉璃做的,夜晚燈火亮起之時,映照着那龍眼彩光四溢,煞是好看,猶如活的一般。

裘千夜的食指停在那龍目之上,拇指滑落到龍頸處第三片龍鱗之上,忽然雙指齊壓……咔噠一聲輕響,牀板下方似有什麼東西脫落。他的左手迅速探到下方,伸手掏出一件由黃緞子包裹的小盒。藉着月光打開小盒,一塊巴掌大小玲瓏剔透,赤紅如血的方印呈現在眼前。那印的上面刻着一條昂首飛龍,印的下方端端正正的刻着四個字:飛雁御寶。

這,就是二皇子裘彥澤遍尋不着的那塊傳國玉璽。 越晨曦回到家時天色已經全黑下來。越夫人一直在等他。

穿過花木扶疏,來到母親的小跨院裏,隱隱可以聽到母親和童濯心的說笑聲。原來童濯心也來了?

隨着丫鬟喊着“大少爺回來了”,他款步走進屋內,母親和童濯心同時擡起頭向他看過來……

“怎麼今天回來的這麼晚?”越夫人看着他略顯疲憊,心疼地招呼丫鬟先去把燙熱的手巾拿過來給少爺擦擦臉,然後又吩咐丫鬟去廚房把準備好的飯菜務必熱了之後再端上來。

越晨曦笑着坐在母親身邊,“近來公務比較多,陛下那邊還有很多事要我一起幫着決斷。”

童濯心說道:“晨曦哥哥現在是陛下駕前的第一紅臣,自然是要忙一些的。”

越夫人嘆道:“有時候真不知道這是不是福。他爹若不是因爲是‘紅臣’,也不至於……”

越晨曦忙打斷道:“娘,都過去這麼久了,您還這麼說,是要咒兒子嗎?”

“我怎麼會咒你?”越夫人連忙說道“我不過是心疼你罷了。今天太后和柔妃還找我去說你和錦靈的婚事。說是等你們成了親,陛下還有意再升你的官,我說你年紀輕輕的不宜升遷太快,倒讓別人不服,以爲我們晨曦是靠着拽公主的裙邊兒才爬上去的。”

越晨曦靜靜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童濯心看到他這副神情,心中起疑。

等到越晨曦吃完晚飯,童濯心陪他往回走,問道:“我看你今天好像心情不好,是不是在陛下面前受了申斥?若是,你也不必放在心裏。做臣子的,日日伴君如伴虎,能有幾個人天天只聽好話的?你這麼年輕已經做到侍郎,是金碧前所未有的。在一旁看着你眼紅,盼着你跌跤的人也有不少,所以你千萬記得不要驕躁,陛下和太后還是很恩寵你的。”

越晨曦側目看她:“你心中倒是很替我着想。”

“那是當然了,你是我晨曦哥哥啊,從小到大,除了爹孃,就是你和我最親近了。”

越晨曦一笑:“可惜現在不是了,我怎麼也要排到裘千夜之後了吧?”

童濯心臉一紅:“這個……也就不要比了。”

“是的,不要比了,也比不了的。”他喃喃念着。走到院門口,童濯心正要和他告辭,他卻忽然說道:“濯心,進來陪我喝一杯吧。”

童濯心一愣:“喝什麼?茶?”

“酒。”他說完,便徑自先走了進去。

童濯心以爲自己聽錯,越晨曦向來不大愛喝酒的,今天是怎麼了?但看他神色異常,她又覺得他心中必然還有心事,想了想,能讓他說心裏話的人應該也沒幾個,就跟了過去。

“這酒是年前陛下欽賜的,說是叫‘雲霧青’,酒水倒出時像山間雲霧迷濛,還夾雜着隱隱的青翠之色,很是奇妙。我只是在陛下面前喝過一小杯,口感清冽,也不上頭,就讚了幾句,陛下一高興便將這一壺都賜我了。”越晨曦一邊說着,一邊爲他和童濯心各自斟滿一杯。如他所說,那酒液並非一般的澄澈,而是呈現出一層迷迷濛濛的乳白色,果然如山霧一般,舉起酒杯晃動一下,就可以看到下面滌盪出的翠綠,聞起來酒香撲鼻。

童濯心先試着抿了一小口,果然是甘甜之中透着一絲辛辣,卻不似一般的酒那樣辣得難以下嚥,而且飲後脣齒間還醞釀着一層少有的清香。“這酒是挺好喝的。”她將那一杯都喝了下去,也不覺得頭暈目眩。

越晨曦舉着酒杯慢慢飲下,另一手給兩人再各自倒了一杯。 童濯心看他這樣心事重重卻一言不發,更加擔心,問道:“難道陛下今天說的話特別重,還是……”

越晨曦輕嘆道:“這件事是皇傢俬隱,本不該和你說。但你也算是知情人,而且和錦靈公主那麼相熟,早晚也會知道的,我就告訴你吧。今日,錦靈在陛下面前已經公開表示她不願意嫁給我了。而且她明確地說她喜歡的是胡錦旗。”

“啊!”童濯心受驚不小,“她居然在陛下面前說了?”

越晨曦看着她:“你知道她喜歡胡錦旗?爲何不和我先說?”

童濯心又是歉疚又是無奈……“這,這是她的心裏事,而且涉及到胡少將軍。錦靈想和胡錦旗挑明之後,兩人一起去找陛下說明真情,可是胡錦旗不肯……”

越晨曦盯着她:“你那日來找我,囉嗦了一大堆,就是想說這件事吧?”

童濯心紅着臉低着頭:“是……可我也不敢明說,我怕……”

“怕什麼?”

“怕傷到你……”

瞬間的沉默,而後是越晨曦一陣涼涼的笑聲:“怕傷到我?你難道不知道讓我在陛下面前這樣出醜才傷我更深嗎?錦靈以死相逼,說出她心中早已另有情人,那我算什麼?我還要在陛下和錦靈面前爲他們兩人的私情求情,玉成人家的好事。你有沒有想過我的尷尬?”

“晨曦哥哥,你別生氣,我真的不是想讓你置身於這種境地,只是……你那時候已經很篤定這樁親事,我雖然知道你心中並沒有特別喜歡錦靈,也不是貪慕她孃家的權勢和富貴,你只是有你的不得已和苦衷……”

“不得已和苦衷?”越晨曦再喝一杯酒,“你倒說說看,我有什麼不得已和苦衷?”

童濯心小聲說道:“你現在是越家一族之首,這麼多人仰仗你活着,你的一舉一動都不能隨心所欲。別人看你在陛下面前這麼紅得發紫,卻不知道你步步謹慎,句句斟酌。若是能娶了錦靈,做了皇家駙馬,越家此後三十年應該能聲名不墜,榮耀如昔。越丞相在世時,你就是越家最被看好的後輩,如今你提前繼承家業,所思所想已超過同齡人數倍。你活得很辛苦,我都是知道的。”

越晨曦久久凝視着她,脣角的冷硬化作一絲苦笑,舉起酒杯:“好,衝你這樣瞭解我,我們就再喝一杯!濯心,你果然是我的知己!”

他將那杯中酒一飲而盡。童濯心不敢像他這樣豪飲,只得慢慢飲下。

越晨曦將酒杯第三次倒滿,眼中已有了迷濛之色,“還記得小時候,大家都說我書讀得好,詩文寫得好。有一次我寫詩文寫得累了,擲筆去睡,醒來後發現那詩竟然被人續上了後半首。拿去給先生看,先生還一再誇獎,說我的詩寫得好。可是他們萬萬想不到,那詩的後半首其實是你寫的。”

童濯心紅着臉:“我那時候不懂事,剛學了些詩詞的皮毛就信手胡亂給你續詩,其實續上的也不完全是我自己心裏的話,是我前一日偷看了爹寫的詩,恰好能用到,就借鑑了一些。否則以我寫詩的那點粗淺功力,豈能入得了你們先生的眼?”

越晨曦搖搖頭:“你的詩文續得固然和我的詩有七分相似,但是能讓先生誇獎的原因我心裏卻清楚,其實是因爲他們都認爲我越晨曦是完美無缺的,寫出來的東西無論如何也不能是劣作,縱然先生覺得有些古怪和彆扭,也是一番褒獎。誰敢說丞相家的少爺寫的詩文不好呢?尤其他是人人公認的天才?”

童濯心本以爲他是要誇自己,聽他轉了話鋒,原來並不是讚美,而是在諷刺他的先生,不由得聽愣了。

真愛不散場 越晨曦一邊飲着酒,一邊涼涼笑着:“這世上的人大多是勢利眼的,看你得勢了,就拼命巴結,看你沉淪了,就遠遠逃開。父親在世時一直在感慨高處不勝寒,因爲他知道當面對他百般溢美的人,也會是日後躲在暗處向他丟石頭潑髒水的人,所以,他並不是真心願意我入這個朝堂。但是世代書香,簪纓之後,不入朝堂還能做什麼呢?更何況我還是皇帝心中早已選定的駙馬人選。”

聽他話音又是自諷,又是淒涼,童濯心隱隱覺得心驚。按住他的手,柔聲勸道:“晨曦哥哥,別喝了,再好的酒喝多了也是傷身的。”

“好,先不喝酒,我正好有一首詞,只填了上半闕,空了兩年多都沒有填出下半闕來,如今你在,看看能不能再像兒時那樣給我補全?” 他回手從旁邊的字畫缸中抽出一卷來展開,用鎮紙在桌上鋪平鎮好。

童濯心走過來細細去看,那半闕詞是:簾動鎖清秋,雨收燕子樓。昨宵玉笛飛歌舞,今夕金盞散閒愁。一笑醉星眸。

她想了想,說道:“我倒是勉力能續上,只是續的不好,怕破壞了你詞中的味道。”

“知我者,濯心也。你儘管續,大不了我連這半闕一起丟掉,就當我從來沒有寫過。”他自行去磨了一小汪墨汁,親自飽蘸筆尖,遞給她。

童濯心猶豫再三,提筆寫下:“霞落晚煙羞,碧水萬古流。

明鏡驚見秋霜染,豈惜曾珍千金裘。長嘆韶華休。”

最後一個“休”字落下,兩個人都長長嘆了口氣。

雖然都不過還是如花歲月,風華正茂的年紀,但是這兩三年兩人都經歷了至親之人的死別,乃是人生三大痛之一。那一句“韶華休”,讓他們都有了心境蒼老之意。

但童濯心寫完之後也後悔了,忙說道:“我胡亂寫的,不好,趕快團了丟了吧!”她伸手去撕,被越晨曦攔住,“何必呢?落筆成文,直抒胸臆,這是我讓你寫的,若是我覺得不好,自然是我來撕。”

他看着那詩詞,忽然朗聲笑道:“但你看我們這上下半闕,意境相似,格律也算工整,若非筆跡不同,乍一看,不就像是同一個人寫的?所以我說,知我者,濯心也。爲我們兩人如今還能共作一詞,今日也應當痛飲三杯!”

他豪氣頓生,將酒杯端到童濯心的面前,自己依舊是飛快地一飲而盡。童濯心知他心中苦悶,讓自己續詞也不過是爲了幫他派遣心中的抑鬱而已,可是自己這番詞卻沒有開導他,反而又將苦悶寫得重了幾分。心下歉疚,這一杯酒喝得也不像剛纔那樣有滋有味了。

這一夜,兩個人聊一段兒時的記憶,背一段少時喜歡的詩文,說笑一會兒,寫寫畫畫一陣。越晨曦畫畫得好,他喝得有些醉意了,就信筆畫上幾枝梅花或芙蕖,童濯心舉着酒杯在旁邊給他寫詩題字,看越晨曦漸漸笑得開心,她便寬心許多。不知不覺中,那一壺清酒也已經被他倆喝乾了。

原本還以爲這酒沒有什麼酒勁兒,可是喝到最後,童濯心也不禁覺得整個人輕飄飄,軟綿綿的,有些站不住了。

她扶着越晨曦,含糊地說:“不行了,我今天大概是回不去了,我那間屋子如果還在,就叫丫鬟幫我收拾一下,然後我睡那裏去……”

越晨曦攬着她的肩膀,笑道:“好,我送你。”

兩個人站立不住,都跌倒在旁邊的牀上,不禁笑成一團。

越晨曦居高臨下地俯視着童濯心,手指勾起她臉旁的一束散發,幽幽說道:“濯心,真願你我還是當年的樣子,這樣……或許一切重頭都還來得及。”

童濯心傻乎乎地笑着:“一切重頭?也不用吧?你還這麼年輕,什麼都是來得及的。”

“真的?一切都還來得及?”他望着她已經醉得紅如蜜桃一樣的面容,低聲說道:“情這個字,也還來得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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