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高武

足以移山倒海的雄沛玄力只能令時空產生一點微小的扭曲,卻無法穿過時光的隧道,去探尋未來的真相。於是,在之後靈澤上人改變了策略,他不再追求打開這個通道,而是寄希望於在時空的銅牆鐵壁之上劃開一條縫隙,一條微不足道卻又可以令人管窺蠡測的小小縫隙,就好像在窗紙上用小針戳開一個洞眼一樣,哪怕只有肉眼難辨的小小一點,卻也足以透出燈火的光亮。同時靈澤上人找來了新的幫手---整個修玄谷中-功力最高的另四位高手。尤其是其中的莽族戰神棘楚,他的力量即便比之公孫復鞅,亦是未遑多讓,如果不是他身為鬼靈,並且只因為修玄谷的神異靈氣才得以施展戰力的話,他將是天下間數一數二的人物,無論是在伏魔道還是妖魔界。

六人合力針對時空的術法,導致了修玄谷範圍內季節和時空上的紊亂,短短的兩三個月間,修玄谷一共下了七次雪,兩次冰雹,還有十三場傾盆暴雨以及持續了很長時日的烈日酷曬;更要命的是,其中好幾次的雨雪烈日往往是在一天里發生的,妍圃濯泉內的雙魚童子好像還因此得了風寒;時空的紊亂使引力變得時有時無,比如八足大仙在熟睡之中莫名其妙變成了頭朝下懸吊的姿勢,倒流的鼻涕差點把他嗆死;錦屏苑女仙織出的彩布會好像突然有了生命的蝴蝶一般,在山村的上空翩翩飛舞;而據說有一次隱霧居士在樹下撒尿的時候,眼睜睜的看著尿水離奇的向天上瀌去,當他張大嘴巴驚駭的抬頭看去時,尿水又像下雨似的淋了他滿頭滿臉……

多次的實踐使合力施展的術法越來越像樣了,至少這幾天沒再出現那樣的詭異尷尬,罡風玄勁在沼澤上空匯成的五彩雨雲,就是時光之輪在靈力作用下露出的冰山一角,這讓公孫復鞅看出了成功的可能,而現在這片雨雲甚至隨著他左手的動作而產生了感應。

公孫復鞅喜上眉梢:「快成了,我好像可以控制它的運動。」

「這只是錯覺,就好像你在水裡撈到了泥鰍的尾巴,等到你抬起手來的時候,才發現手中其實空空如也。時空可沒那麼容易被我們控制……」靈澤上人咕噥著,罡力使他看起來像是在吹鬍子瞪眼睛。

「但現在是感覺最好的一次,老龜兒,比之前所有情勢加起來的狀況還要好。」公孫復鞅左臂輕輕往下按了按,那片雨雲也隨之向上微微一震。

「我們已經找到了與之對應的磁極,這些日子的努力沒有白費,所以它似乎有了完全反向的感應。」棘楚的眼光很准,說話時運功奮力的姿勢卻沒有絲毫改變。

時空掌控的最根本一點,就是對陰陽磁極轉換的嫻熟運用,他們進行了一次又一次的嘗試,用玄力匯聚的罡風找尋著可以與時空產生感應的磁極,在今天,他們似乎已經找到了這種與時空交集的力場,並發現了內中的磁極。

接下來的計劃,則應該是把所有的力量聚集在這種力場的一點上,驅使著磁極往反方向運動,直至時空在同級互斥的作用下發生撕裂,到那個時候,才算是真正的大功告成。

「再試試,看看能不能拉近一點。」公孫復鞅向前探出手,六大高手的勁力就是通過他這條手臂,做到了完美的聚合,只是他現在的動作顯得小心翼翼,好像生恐驚動了落地雀鳥的山貓。

一抹閃光從雨雲中划掠而過,發出噝噝的響聲,過了好半晌,才震顫著向公孫復鞅的方向移近了半分。

「就是這般!我們需要再加把力,我會慢慢把它拉近,楚兄,你覺得需要多長距離才最適合運功?」公孫復鞅忽然問棘楚。

棘楚默默估算了一下,點點頭:「越近越好,至少保證它在我們的三丈以內,我們的把握才最大。」法力的高低在這種時候,與距離便有了毫微入至的緊密關聯,哪怕只有一點點沒有把握的運功未滿,都將給整個術法的結果帶來難以預計的影響,所以,他們必須做到成竹在胸,三丈以內的範圍是一個相對保險的位置。

「好!」公孫復鞅再不多話,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雨雲之上,臉上少有的現出了吃力的神情,渾然不覺汗水正順著臉頰汨汨流淌。

總覺得不是這麼回事,靈澤上人在心底暗忖,專修知天之術的他是這個世界對時空最為了解的人,似乎這片五彩雨雲狀的氣流並不僅僅是由他們造成的,這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是有另一種力量在推動著時空,而時空則按照一種固有的規律在發生著改變。甚至今天這福如心至般的運功做法而找尋到的力場磁極很可能也不是湊巧,靈澤上人總覺得是這些時日的時光之輪也在做著與他們相同的運動,就像是茫茫人海中互相找尋的兩個人,在無數次陰差陽錯的失之交臂之後,卻終於得以相逢。

「來了!」公孫復鞅的一聲斷喝使靈澤上人從沉思中驚醒,他看見五彩雨雲就在三丈之內,光華比剛才更為炫目,那種持續不斷的震動似乎使自己早已古井不波的心臟也開始了震幅相同的劇烈跳動。

「試試!」棘楚青筋畢露的雙手猛一用力,雄壯魁偉的身體上青色光焰蓬然大長,與此同時,公孫復鞅身上的斑斕**也陡然一盛,眾人都爆發出因豁盡功力而顯現的玄光靈華,可除了與棘楚、公孫復鞅分庭抗禮的靈澤上人,另幾人的光華完全被五色斑斕和青藍氣焰的光芒所掩蓋。

五彩雨雲發出隆隆的轟鳴,霞彩快速的變幻涌動,向四下擴散,露出了正中一個越張越大的黑洞,然而黑洞之中,卻好像有炫亮的光芒閃現,宛如夜空蒼穹之中明耀的星斗,仔細辨別之下,這些星斗卻都透著一種深邃的紫光,美麗而又顯得詭異。

磁極相斥的效果來的竟是出乎意料的快,難道這就是時空的光芒?這種明瑰炫目的亮紫色?可是這黑洞是怎麼回事?他們只是想撕開一條縫隙,卻為什麼會產生這樣渾圓的一個黑洞?

永興公主忽然輕噫了一聲,她的詫異卻並沒有引起正全神貫注運功的公孫復鞅的注意,棘楚卻似乎很吃力的用一種近乎的語調說道:「好……好強的吸力……」

公孫復鞅轉頭訝然看去,便見棘楚渾身劇烈顫抖,一臉咬牙切齒的表情,顯然正在苦苦支撐,這是這位魁偉雄毅的莽族戰神極少出現的表情,公孫復鞅疑惑的又望向空中黑洞,紫光明爍,睹之唯感魅幻迷離,可是……可是又哪來什麼極強的吸力?

只是這略一遲疑,永興公主宮裝華美的身形倏的匯成了一道白練也似的光柱,在棘楚才因驚愕而站直身體之前,她便已沒入黑洞之中。

變起倉促,來得及做出反應的只有棘楚和公孫復鞅,棘楚對永興公主關心情切,甫一站起,身形便如離弦之箭,向黑洞激射而去,緊隨其後的,卻是如青蝠張翅般跟上的公孫復鞅。

公孫復鞅只來得及把右手搭在了棘楚的臂膊上,口中「楚兄」二字還未喊出便已戛然而止,在與棘楚身體接觸的一剎那,他感受到了那種吸力,那種強勁到連自己都生出了蚍蜉撼樹般無力抵禦之感的巨大吸力。

也就是這一瞬間,公孫復鞅和棘楚的身影消失在黑洞里,黑洞則開始了迅速的收縮,透出的紫色光芒變得朦朧,而在黑洞攏成一個小小黑點的時候,驚呼的傅嬣和施姒已才剛剛趕到,她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小小黑點隱去了痕迹,五彩雨雲在轉眼間倏然無存。

「怎麼……會這樣?」傅嬣身形輕顫著轉過頭,看向一直不為所動的靈澤上人,「棘楚和公主呢?我的鞅呢?他們去了哪裡?是已經邁過了時空的溝塹,而踏足在未來的世界?還是被不可測的時空之輪吞噬,在擠壓粉碎之下形神俱滅?」

施姒已同樣愕然而視,她的功力相對來說是幾人中最低的,所以現在她的驚駭多過疑惑,卻又多少有些迷茫,她在等待著靈澤上人的解釋。

宛若晨星的晶光在靈澤上人的身上漸漸平息,他站起身,立在了泥濘的地面上,然而隨著他邁出的每一步,踏足的地面都在他的腳下變得凝固堅實,他的聲音也像他的步伐一樣沉穩而肯定。

「雖然對未來我不敢用話語來引起時空變幻的分支緒岔,然而對於現在已經發生的事情,我還是可以放心斷言的。這是我回溯遙望之法所見。」

「他們……怎樣了?」傅嬣心急如焚,但在靈澤上人面前,她還是很好的展現出了鎮定冷靜的一面,況且從靈澤上人的表情中,似乎公孫復鞅並沒有遭受到什麼危厄。

靈澤上人卻答非所問的道,「穿越時空之術當真是逆天過甚,時空並沒有按照我們的意願敞開去往未來的通途,它只是開啟了一扇門,一扇連接兩個世界的門。所以,他們既不在未來,也沒有被時空吞噬……」

「兩個世界?那是什麼?他們還能回來嗎?」雨雲既消,陽光沐灑著思靈沼澤,朦朦朧朧的透著一層霧蒸之氣,一如心情同樣朦朧費解的傅嬣,她不知道這扇門扉連接的世界是怎樣的情形。

「其實,你們也大可以想一想,除了緊跟上去的孔雀兒,為什麼最先離去的,是那位永興公主和莽族戰神呢?」靈澤上人的光頭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臉上卻是充滿睿智意味的微笑,沒有再給傅嬣和施姒已思考的時間,「他們當然會回來的,那個世界距離我們並不遙遠。」 浩浩蕩蕩的大軍足足奔行了兩個多時辰才盡數離去,兵甲器仗與隆隆的馬蹄腳步聲響從遠處仍然清晰的傳來,空氣中瀰漫中一股嗆人的煙塵氣,而緩緩飄動的陰雲也離洛陽城越來越近了。


在城中的一個敝舊的小飯鋪里,乾沖見到了表情和天色一樣陰沉的薛漾,這是這位看起來相貌忠朴,實則智計百出的六師弟臉上極少見到的表情。

和薛漾一起的是同樣臉色並不大好的七師弟郭啟懷,而鐵塔般魁梧的五師弟欒擎天和八師弟邢煜緊挨著坐在另一邊,低頭無語,四師弟嵇蕤擦刮著頜下的短髯,怔然出神,只有那依舊一臉憊懶的黃狗無食,哈著舌頭看看這又看看那,甚至還對乾沖擠了擠眼睛,尾巴靈活的搖了幾搖。

所有伺機待命的乾家弟子都到了,看來自己是來的最晚的一個,雖然在昨夜看到那道白虹訊之後自己就一刻不停的向這裡趕,但也許在城門邊看大軍南歸的隊列耗費了太長時間。

乾沖微微笑了笑,摸摸伸過來表示親昵的無食腦袋,然後很隨意的在薛漾面前坐下。

飯鋪里沒有旁的客人,即便是掌柜店伙此刻也都遠遠的避在廊后,他們恐怕是把這群乾家弟子當成好勇鬥狠的江湖中人了,頗有些敬而遠之,這倒方便了乾家弟子的小聲對話。

乾沖面前的桌台泛著滿是油污泥垢的黃褐色,深深的沁入木質桌台的紋理之中,上面幾碗粗糲的粟米粥和面餑餑早沒了熱氣,似乎紋絲未動,這可不像乾家弟子在餐桌上的風格,顯然,他們沒有吃東西的胃口。而沒有吃東西的胃口,就說明一會兒將要聽到的回報多半不是什麼好消息。

有了足夠心理準備的乾沖沒有開口發問,取起碗里一個面餑餑,一大口咬下。

「如何不吃?可都冷了……嗯……面的勁道不錯,有咬勁。」乾沖的嘴裡鼓起了一大塊,似乎是很香甜的咀嚼著。

大師兄輕鬆的神情並沒有讓薛漾的臉色好轉多少,他眨巴了好半天眼睛才語氣虛虛的說道:「讓他……跑了!」

「他?誰?誰跑了?」乾沖端起粟米粥,稀嚕嚕的喝下。

「那隻鼠妖,跟害死家尊有關聯的!」郭啟懷補充道,「夜裡發白虹訊的時候,已經將他捉住了,結果偏是那大司馬要提去問訊,就這麼短短的時間內,被人救走了。」

事關殺父殺師的大仇人,乾沖的目光卻一如既往的沉穩鎮定,他知道師弟們擔心他的情緒,所以說這番話的時候都顯得有些愧赧,其實,好心的師弟們想多了,早在初聞噩耗之際那短短時間內的失態大哭之後,他就堅定了不以心緒而亂視聽的信念,他是現在乾家的家尊,他會做到足夠的冷靜。

所以這個足以令人震驚的消息對他沒有絲毫觸動,他還是一口粟米粥一口餑餑的吃著,反問的話語聽不出任何情緒上的波動:「哎?為什麼大司馬要先提去問訊?桓大人也開始操心伏魔道上的事了?」

薛漾搖搖頭:「這倒不是。這隻虻山鼠妖竟是化作了大司馬軍中之人,一度曾頗得大司馬信任,對了,大師兄知道他化身的是誰嗎?他竟然就是那個夏侯通,那個與池師兄過去一同刺殺氐秦暴君的墨家弟子,果不其然,他就是妖魔的內應,而且和家尊的遇害脫不了干係!偏是多賴大司馬府劍客之力,才把這狡猾的傢伙擒住,礙著這一點,我只能讓他們把這鼠妖先押去見大司馬,可想不到,就這麼一遭便出了事!」

「知道是被什麼人救走的嗎?」

「據沈將軍和大司馬府的鬼梟劍客說,是一個穿戴灰色斗篷,騎著詭異白馬的瘦高男子,功力高絕,身法如電,來無影去無蹤,合他們三人之力卻也抵擋不住他,只不過一轉眼間,就把那鼠妖救走了。」

「又是這個灰色斗篷。」乾沖只稍稍分析了一下,心中便已有了定教,不消說,殺害父親的真兇多半便是這灰蓬之人了。

「昨夜生擒那鼠妖之時,是我施放白虹訊,本道是大功告成,怎知失神疏忽之下,反致仇家逃脫,師弟特向大師兄……不,特向家尊請罪!」薛漾和郭啟懷雙手交叉環抱,單膝跪地,把頭深深的埋了下去,這是乾家弟子自請處分的動作姿勢,無食在一邊促狹的笑了起來,要不是顧忌身在此地怕有旁人聽見,差點便要開口說幾句打趣那小黑臉兒。

「你做的沒錯,便是我身在當場,也一樣難卻大司馬的情面,人沒有前後眼,誰能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乾沖已經吃好了,放下碗抹了抹嘴,同時對薛漾郭啟懷一招手,示意他們起身,「況且,就算你們一刻不停的跟著那鼠妖,待那灰蓬之人現身的時候,你們一樣抵擋不住,而以你們要為家尊報仇的性子,只怕情急之下反受損傷。」

薛漾的臉色和緩了一些,郭啟懷卻掠過一絲不服,乾沖看出了他的心思,輕輕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不要不服氣,你想想,就算是偷襲,那灰蓬之人也在一招之間殺害了家尊,重創了三師弟,此等修為,我不認為我們之中有任何一人是他的對手。無論如何,我們至少知道了,那真兇是與虻山有關聯的,這便是一大突破。」

「虻山幾時出了這樣的高手?恐怕那千里生也未必有這樣的能耐,而如此人物暗墮於家尊和三師兄身後,他們又怎會絲毫未覺?況且……無食這般了得的鼻子,除了那虻山鼠妖,也嗅不出任何別的妖腥味道,不覺得這一點最為古怪嗎?」心思縝密的嵇蕤一直在思索,直到此時才沉吟著開口。

無食咕噥著表示認同,他的鼻子在全天下若是自稱第二,怕沒有任何一人……不光是人,就連那些參修的妖靈在內,都不敢稱第一,笑話,老子就是靠這鼻子揚名立萬的。

所有的乾家弟子都陷入沉默,仔細思考著嵇蕤提出的疑問,乾沖忽然道:「還記得錦屏公子和靈澤上人對我們說的嗎?殺害家尊的,也許並不是妖魔,他有可能是鬼怪,也可能……是人。」

濃重陰霾籠罩在整個洛陽城的上空,狂風開始呼嘯,捲起飛沙走石,路上的行人紛紛走避,很快,密集的雨點像是晶亮的利刃一樣落下,耳中全是噼噼噗噗的擊打聲。

「這節氣倒下了這般大的雨,便似那老霖雨一般,怪哩。」飯鋪的掌柜走出來挨在門口張望著天色,口中喃喃的說道,然而看到身背兵刃的乾家弟子們在旁邊圍坐了一圈,臉上神色又似乎不善,他不知道這種不善的神色是源於殺師之仇的錯綜迷離,便有些緊張,當下又堆起生意人的和藹笑容:「這雨大哩,客怕是一時走不了,寬坐寬坐,是不是要再添些吃食?」

「有肉最好,切個三五斤來,吃的適口再加,酣醇的米酒只管上,這雨一下還怪涼的,吃些酒暖暖身子。」乾沖笑的溫和,邊說邊從包裹里掏出一個金錁,塞進了老掌柜的手裡。

「咦,食過了再結賬,哪有先給錢的道理?」話是這樣說,老掌柜還是喜滋滋忙不迭的把金錁揣入了懷中,心下暗想,這剛來的倒是和善,今天不怕收不回本哩,臉上笑逐顏開,「客稍待,酒肉立時便來,立時便來。」

乾沖的思緒已經飄到了另一個方向,不知這場驟雨是不是也淋到了那浩浩蕩蕩的大軍身上,順口問薛漾:「今日我進城時,卻看到大軍起行,是大司馬班師回朝了?」

「卻是奇怪,那夏侯通被救走的消息傳到大司馬那裡,大司馬卻沒有做任何反應,只說是大軍宜當早行,天過辰時的時候,大軍便已開拔,家尊是來晚了,只看到出城的後續人馬,那大司馬中軍可是和許多朝中望族子弟的車馬同行的,那些車駕五顏六色漂亮得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花車隊呢,這不,沒到午時,他們就去遠了。聽說城裡沒留多少人戍守,看來是把這座前朝故都拋下了。」

薛漾的語調倒沒有什麼感慨,只是平鋪直敘的述說實情,他們是降妖伏魔的能人異士,卻對人間紛爭並不那麼敏感,在他們看來,洛陽城就算被東胡鮮卑失而復得,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乾沖也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只是透過綿密的雨幕望著這片灰濛濛昏暗的市井。

「我們恐怕要在這裡停留一些時日了,盟主的命令還沒有傳來,也不知道許大先生進行到哪一步了。我們的任務不變,繼續留意那灰蓬之人與虻山鼠妖的下落。無食,後來有沒有再察覺到那鼠妖的氣味?」


這當口,明顯比先前有了精神的店伙正將一碗碗噴香的牛羊肉端了過來,開了口的米酒罈托托的放置在木桌上,使方欲說話的無食像被雞蛋噎住了一樣半張著嘴,兩隻眼睛賊兮兮的盯著忙裡忙外的店伙。

「客官慢用,酒肉管夠。」店伙招呼道,同時有些奇怪的瞥了無食一眼,無食沖他哈了哈氣,然後飛快的從碗盞里叼了塊肉出來囫圇吞下。

「有勞店家,我等兄弟還有要事相商,若非相喚時,就不必前來伺候了。」大雨傾盆,也換不了地方密談商議,事急從權,只能在這裡了,乾沖很謹慎的向那店伙吩咐,看那店伙應允了一聲,又遠遠的走到了廊后,這才對無食道:「你可以說話了,聲音小點就行,六師弟和七師弟幫你擋著。」

薛漾和郭啟懷身形一轉,兩人把無食嚴嚴實實的擋在了身內,這樣即便是有人路過或者從遠處望來,也發現不了開口說話的竟是一隻黃狗。

「娘媽皮的,怪咧,我在那鬼臉頭說的地方聞過了,狗日的味道消失的乾乾淨淨,但多了一股別的氣味。」

「是那個灰蓬之人的?」

「不是,是那匹馬的,娘媽皮的一股子怪怪的妖靈氣,但也不是吃過人的那種,有點像我現在的味道……」

「你什麼味道?」薛漾有點好奇起來,不自禁的伸鼻子湊過去嗅了嗅,濃烈的狗臭味頓時令他打了個噴嚏,「……你狗日的得是有多臭?」

無食彷彿又做了個惡作劇一般的擠眉弄眼:「誰讓你聞我身上味道了?嘿嘿,自己活該!我是說我作為攝蹤仙犬的味道,那位大和尚幫過我之後,我現在所具有的味道。只不過它的味道有一種屬於虻山的氣息」

定通幫助無食消除了血靈臭氣的過往嵇蕤和薛漾都是親見,聽他這麼一說,便都反應過來,嵇蕤凝神聚氣,對著無食吸了吸鼻子:「你是說,你本身那種被念笙子前輩賦予的妖靈氣息?」


「有靈知而不具備人形,卻不是由自己修鍊而成,不涉血靈、慕楓、冥思三類的妖靈氣,那匹灰蓬之人座下的白馬就是你這樣的情形,對不對?」嵇蕤豁然而解。

「嗯啊,短鬍子說對咧。」無食又拖了一塊肥美的牛肉,開始滿足的享用。

嵇蕤剛要說話,乾沖卻將手一擺:「且慢,容我想想……以自身靈氣度于飛禽走獸之身,從而使其具備靈知的術法多用於關係極為密切的妖靈之間,便如無食這般,那是念笙子前輩把他視作了門人弟子似的關懷愛護,照這樣推斷,這匹白馬與那施術者必也是極為親厚,我們是不是可以推斷,那施術者就是灰蓬之人自己?而無食剛才也說了,此味蘊含虻山氣息,則灰蓬之人當必是虻山之輩無疑了,對不對?」

「如果確定使那匹白馬具有靈知的就是那灰蓬之人,那麼這番推斷可以成立。」嵇蕤點點頭。

「那就基本可以確定,此灰蓬之人便是虻山唆使!」乾沖為自己倒了一碗米酒,又冷冷的一飲而盡,「也許,我們將要做的兩件事其實是一件事---攻入虻山,找出真兇!」 推斷進行到這裡,甚至有了些荒誕無稽的意味。那灰蓬之人與鼠妖的關係,以及他與座下白馬的關係,使他的出身來歷都指向了虻山。然而乾家弟子們所不知道的是,灰蓬客與虻山千里騏驥締結的同盟,鼠妖陷地便如同虻山向他派出的使者,而那匹厲影魔駒,則身為千里騏驥的子嗣,由其親手施予了靈知,更成為了千里騏驥贈送灰蓬客的締盟之禮,乾沖的推斷其實並沒有錯,只是在這種陰差陽錯的巧合之下走上了完全與事實相悖的岔路,由此而帶來的,卻是乾家弟子對虻山群情洶湧的仇愾之意,這恐怕對於千里騏驥來說,也是一場完完全全的意外。

現在乾家弟子們需要想通的關節是:虻山幾時又多了這樣一位不為人知的高手,而他又為什麼會把下手的目標鎖定在乾家家尊和弟子身上?而他很有可能並不是妖魔,卻同樣用偷襲閃擊的方式,斬殺了五聖化人中的號風怒獅,這無疑也是符合妖魔利益的一次刺殺。至於那鼠妖,化身為夏侯通多時,似乎也在進行著一場顛覆人間的圖謀,就目下所知,他參與了氐秦刺君之役,將大批的武林之士帶入妖魔設好的陷阱;他也參與了大司馬的北伐大戰,並藉此漸漸獲得了桓大司馬的信任,如果不是乾家弟子的湊巧趕到,他甚至有機會進入南國的朝堂軍旅,從這一系列的作為來看,只怕所謀甚遠,再聯繫到那個神出鬼沒的灰蓬之人,愈發令人覺得波詭雲譎,用心險惡。

乾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熱切期盼著盟主許大先生的一聲令下,他相信只要攻破虻山的虛境,打入虻山的本土,那個虻山走狗一般的灰蓬之人一定會被迫現身的,到那時候,他要親手割下對方的首級,祭奠自己的父親,實現乾家那個默不成文卻又銘鑲於心的門規。

米酒一次次的斟滿,又一次次的飲盡,每個乾家弟子的臉上漸漸都泛起了醺然的紅光,以酒為證,以酒為信,心中便是火燎燎的澎湃戰意。

攻入虻山,找出真兇!

「就在洛陽尋一處客棧住下,這些時日勤加修鍊,靜候七星盟之令!」乾沖說,門外的雨更大了,狂風把門扇窗欞吹得吱嘎嘎亂晃,一陣雨點隨著透窗而過的風濺入屋中,卻在將近乾家弟子身上之際,被一層無形的氣牆震彈而開,變成了一蓬向外翻灑的細密水珠。

忽的傳來馬蹄聲,踩在地面水塘啪啪作響。這樣的豪雨還有人行走於途?乾沖不由詫異的向路上張望過去,便見一騎黑馬疾馳而過,馬上一人身形魁梧,不遮不擋,任由雨水打在他的鐵甲甲葉上,又像山泉細瀑般匯流而下,滴滴淌淌個不停,飄舞而起的披風和甲胄下的衣襟早已濕透,身後那柄刃身異常寬大的鐵劍頗為醒目。

就在乾沖和幾位乾家弟子的愕然相視之下,一人一騎早已去得遠了,乾沖疑惑的轉頭問薛漾:「不是大司馬班師回朝了么?怎麼這位沈將軍還在這裡?」

※※※

桓大司馬走的很突兀,突兀到令沈勁一時都沒有回過神來,他還記得鬼梟和邪鶩兩位劍客的稟報之後,桓大司馬那張木無表情的臉,像是在怔然出神,又像是還沒有睡醒。

「便讓他逃了罷,至少證明邪魔妖鬼的險惡伎倆在吾面前無計可施,他們會得到教訓的。」桓大司馬過了良久方才用低沉剛嚴的語調說道,「當務之急,是該速速班師回朝了,我們在這裡耽擱的時日未免太久。」

太久?不是昨天才到洛陽城,並且只過了一個中秋之夜而已,難道大司馬是說在路上遷延的天數太長了?沈勁不是很理解,他只知道大司馬令出如山,僅僅是大司馬剛更過衣,甚至連早膳還沒用完的時分,全軍拔營起寨,盡數班師的命令便已傳達完畢。

乾家弟子和那隻會說話的黃狗在得知夏侯通被劫之後,便不知去向了哪裡,此刻只有沈勁像個完全局外人似的立在寢宮廊下,看著幾位公府劍客進進出出的來回奔忙。


一隊又一隊的軍馬開始了行動,當大司馬披掛整齊,步履匆匆的欲待乘騎出發之際,才發現了一直瞠然緊隨的沈勁。

「怎麼了?沈將軍?還不去營中與大軍同行?」大司馬很了解沈勁,很可惜,此人固是忠勇豪烈,但和自己並不是一路之人,而且對於自己的厚意接納並不領情,人各有志,絕不勉強,所以大司馬對沈勁一向是公事公辦,不假辭色的態度。

「大司馬這便領軍回朝?那洛陽城怎麼辦?」

「吾得洛陽,振奮國人之心足矣,還能怎麼辦?留大軍鎮守?此間遠出根基之地,無論兵員補充還是糧草接濟都是難以為繼,人不可圖虛名而處實禍,吾不想為了所謂的象徵和意義,而把士兵寶貴的性命扔在這裡。所以,吾棄守洛陽,東胡人也好,氐人也罷,就隨他們奪去這個空城,吾總有機會失而復得的。」大司馬沒有完全說出來心裡的想法,事實上他認為只要此次回朝,真正掃平那些總是掣肘自己的反對勢力,甚或能夠把這個腐朽無能的天子取而代之,到那個時候,他相信再用更為強勁的軍勢北伐的話,重回洛陽城根本就是易如反掌。而既然自己的所謀重大,那麼任何屬於自己的戰力便不能無謂的損耗,他不想在這個註定守不住的洛陽城浪費一兵一卒。

「大人!」沈勁一臉正色,雖未用力但卻足夠沉穩的拉住了大司馬的馬韁,「小將只知道洛陽現在是大晉的疆土,這是五十年以來,用數千位將士的鮮血奪回來的故都重鎮!大晉國的疆土,絕不會,也絕不能夠拱手送予那些胡虜!小將自請領本部兵馬留守洛陽!」

桓大司馬第一次用一種很認真的目光看著沈勁,虎目含威,膚色黧黑,飽滿的方唇還有頜下並不齊整的短髯髭鬚,只是這張熟悉的面孔竟在恍惚中帶著一絲陌生。

「你應該知道結果。」桓大司馬的聲音有些沉重。

「捨身為國,死而無憾。」沈勁的回答短促而堅定。

每個人都知道結果,哪怕超過萬數的大軍駐留在這孤隘絕城,結果也將是毫無懸念的覆沒敗亡,沈勁的選擇和自殺沒有區別,大司馬身後的殘目鬼梟伊貉心情複雜的看向沈勁,心中油然而起的,除了欽佩還有一抹哀慟。

「准!不過只能是你自己的本部兵馬。」桓大司馬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

沈勁鬆開韁繩,向大司馬拜倒:「諾!」

「吾會傳諭全軍,任何自願留下的人都可以歸為你轄管,這是吾可以為你提供的僅有的幫助,不過你不要抱太大希望,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樣視死如歸的。」深邃的目光在沈勁的臉上轉了幾轉,好像是要把這張臉銘記在心裡。

「謝大司馬!」

「駐防守備的情事你可以和洛陽令商議。……也許在三四個月內,東胡鮮卑不會向這裡用兵,他們還要操辦太宰的喪事,或者還有些爭權奪利什麼的事情,留給你的時間要比預計的充裕一些。」桓大司馬叮囑道,不知道是不是有所觸動,他的語氣透出了好像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惋惜之情,然而他座下的駿馬終於邁開四蹄,與沈勁錯身而過。而當伊貉一眾公府劍客經過沈勁面前時,都不自禁的向他欠身致意,這很有可能是他們之間的最後一面。

沈勁維持著雙手抱拳的姿勢,在公府劍客的注視中用微笑相應,直到大司馬的隊列漸去漸遠,大纛旌幟消失在視野之中。

和大司馬一齊起行的,還有那些世家貴胄子弟的車馬行仗,鮮衣怒馬和爭奇鬥豔的華美車飾匯成了一道獨特的風景,而那些年輕的貴人們歡聲笑語的接踵而過,似乎根本沒有人意識到,此刻離他們不遠處站立的這位玄甲將軍正挺著大晉國鐵錚錚的脊樑。

我不知道這都是哪些名聞遐邇的大世家,我只知道如果不是我的父親附逆從亂的話,我也許現在也和你們一樣,在聲色犬馬之中高談闊論。我很慶幸,我沒有變成像你們這樣的人;我更慶幸,我有了這個為國捐軀的機會,我有了為吳興沈家洗刷污名的機會。

沈勁轉過身,帶著泥點的陳舊披風捲起血一般殷紅的顏色,毅然決然的向自己的軍帳走去。

※※※

大司馬帶走幾乎所有的軍隊,便連那支曾用於對付鮮卑鬼軍的前鋒軍也不例外,只剩下屬於吳興部曲的三十六位壯士,大司馬說的沒有錯,根本就沒有自願留下的士兵,如果那個令諭確實傳達了下去的話。

就算還有三、四個月來準備,我又該如何把這三十六人變成足以拱衛洛陽城的力量?沈勁思索著,腰板卻一如既往的挺得筆直,他沒有被這份沉甸甸的重擔壓倒。

暴雨傾盆,讓沈勁發現了更為糟糕的事,現在他正策騎徑往城門處而去,按照大司馬的吩咐,他正需要和洛陽令商議此事,一路上憂心忡忡,全然不顧驟密的雨滴把他渾身淋了個透濕,卻也沒有發現路邊飯鋪投來詫異目光的乾家弟子們。

將近城門時,沈勁便看見那支為大軍離去奏樂行鼓的樂隊正縮在城門邊屋舍的檐角下躲雨,一個個衣襟半潮,抱著樂器,蜷起身體的模樣似乎是在狂風驟雨中頗感寒冷。

不錯,這支樂隊大約有三五十人,給把武器再訓練訓練,也可以當半個兵使了,沈勁思忖著,吁的勒住了奔馬,矯健的從馬背上跳下,人還沒站穩就沖樂隊里喊道:「洛陽令程大人何在?「

「程一帆在此。」人叢里傳來的聲音聽起來甚是輕柔。

沈勁幾乎立刻就把這位洛陽令認出來了,這是一身絳袍的年輕人,面容精瘦,看年歲似乎也不過年近三十,小眼睛,翹鼻頭,三縷掩牙黑髭倒是修剪得體,頭頂籠冠,身形不高,過分束緊的官帶使他的腰身看起來極為瘦削。

沈勁還記得,昨日大軍入城時,那個指揮著百姓沿途歡呼的官員就是他,當時看他一絲不苟的振臂大喊,怎麼也沒想到竟然就是同樣留在此地的洛陽令。

洛陽令在前朝時節,那自然是頗顯風光的官銜,然而在今時今地,這個名謂就顯得有些無稽了,充其量只是調動民眾,權力有限的吏曹小官罷了,更無稽的是,現在偌大的洛陽城中,官銜最大的軍中主官便是自己這個雜號的冠軍將軍,而官銜最大的行政主管便是名不副實的洛陽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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