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高武

無食用沉默以對,也不知道是抗議還是默認。

不過甘斐沒機會去證實,因為大司馬府前的宿衛軍士已經站在眼前,當頭的仍是那位張岫張隊率。


「抱歉,先是去送大司馬出征,回頭又處理了些私事,回來晚了,張隊率勿怪。」甘斐對張岫抱了抱拳,在大司馬府走動多了,他和這個張隊率也漸漸熟稔起來,所以說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

張岫笑道:「甘先生是桓大人貴客,無論幾時回來,府門隨時為甘先生而開。」全府上下,誰不知道甘斐現在已是桓大司馬器重的紅人?府里的鮮卑細作,還是他使苦肉計剿除的,桓大司馬還有心專為此人設一官署,讓他做朝廷的官員呢,因此張岫對甘斐用的是大司馬府最重要的幕僚門客的待遇。

「有勞有勞,回頭我請張隊率喝酒,哈哈。」看著大門吱呀吱呀的打開,無食跐溜一下就躥入門內,甘斐則笑嘻嘻的說道,抬步欲行。

「好說好說,哦,甘先生,還有一事。」張岫看似不經意的說起。

「啊?」甘斐一怔。

「小半個時辰前,來了一位壯士,說是甘先生的同門師弟,小將看他身後背劍,褐衣短襟,與甘先生倒是一般裝束,便先使人引入集賢苑下處,靜候甘先生回來。」

同門師弟?會是誰?甘斐想了想,身後背劍的同門就是池師兄和嵇蕤薛漾二位師弟,不過池棠和薛漾遠在長安(他還不清楚他們倒底有沒有前往巴蜀),那就只可能是嵇蕤嵇師弟了,他不是一直在乾家本院么?怎麼會來這裡?莫不是因為九師妹和小師弟跟隨顏皓子靈應之術一齊前來的事?


無食看了看甘斐,眼珠子一轉,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

集賢苑的憩處還透出燈光來,還能聽到傳來的人聲,甚至還有幾個端著膳食經過的婢女,看到甘斐回來,都微笑著問候行禮。

乾家的弟子們在這裡已經住了好些天,儘管是寄身為客的身份,但是他們熱情赤誠的心懷和禮貌溫良的品性很得這些集賢苑仆婢們的好感,無論什麼時候,他們對於仆婢們恭敬謙卑的行禮都是還以回禮,並且總是以真切的笑容相對,從沒有把仆婢們看作低人一等的下人們,不像某些自以為是的門客。所以,儘管這麼晚了,仆婢們依然熱誠的為新來的乾家門人做了豐盛的晚飯,當然,說晚飯並不合適,這個時辰,該當是宵夜了,或許是仆婢們對於謙和親近的乾家弟子們的一次回報。

甘斐回了禮,還有些愕然,無食卻是眼睛一亮,這時分還有東西吃,可算是彌補了今晚不曾好好吃飯的缺憾,當下飛奔入室,一陣鬨笑立刻從室內傳出。

退出門外的一位婢女還對甘斐打了個招呼:「貴客遠至,不曾用飯,我們讓廚下的庖子隨便做了些,本是要在正堂用飯的,可是董姑娘說就在憩室里吃,也隨意些。你們聊著,我們先退下了。」

甘斐忙拱手躬身:「這可給你們添麻煩了,叨擾叨擾。」

那婢女嫣然一笑,搖了搖頭,示意不妨,這才趨身退下,甘斐向室內一張,只見一個短髯的大漢靠著綉榻,居於正位,正在摸剛躥入的無食的腦袋,卻不正是嵇蕤?

董瑤和姬堯分著左右坐著,看來這麼晚還能用著豐盛的膳食確實是件極為愜意之事,聖人雖有語「不時不食」,可那說的是不吃不是時令生長的東西,料來在夜深之際小酌淺飲還是無傷大雅的,對於董瑤這個地方豪戶的千金小姐來說,甚至也是難得的機會,所以董瑤和姬堯很歡快的用象牙箸不住搛著珍饌入口。

顏皓子隱去了背後雙翼,斜身靠在綉榻上,手裡拿著翠綠的胡瓜,正咬的嘎嘣作響,看到甘斐進來,甚至都沒有起身:「喲,老二回來啦。」

倒是嵇蕤看到甘斐,便停箸要站起身來,他是最重同門禮節的:「二師兄。」

甘斐把他要站起一半的身體按了按:「坐下,先吃。」

董瑤和姬堯也一起招呼:「師兄。」

甘斐點點頭,他沒想到嵇蕤也來到了大司馬府中,心裡頗有些打鼓,自己孤身犯險的計劃若是被他得知,只怕大有波折,他本是讓無食不要對董瑤和姬堯說的,否則他們一回去告之乾沖等人,自己就多半去不成,現在嵇蕤已在這裡,可千萬不能讓他知道,也不知那臊狗子會不會旁生枝節,甘斐看了看無食,還好,這傢伙一口叼去了桌上一塊大肉,正吃的不亦樂乎。

恰好董瑤這時問起:「師兄,那個妖怪如何了?已經除去了么?」 在董瑤這句話一說出之後,甘斐注意到無食明顯的停止了咀嚼,探起頭來,他的舉動使一邊的顏皓子一愣,為免無食說出什麼不利的話來,甘斐連忙咳嗽了一聲,擺擺手示意無妨,對著嵇蕤說道:「師弟,你怎麼來了?」

「哈哈,還不是五君堂神像有感,大師兄看出應感之地位於東南之處,我這是出來找尋乾君化人來了。」

這是轉移話題的最好辦法,果然,在嵇蕤開口說話后,無食又把頭低了下去,用心的對付嘴下的方肉,甘斐心中一寬,繼續聽嵇蕤說下去。

「恰好那一晚,九師妹和小師弟跟著顏皓子一起不見了,大師兄感覺到了你用靈應的痕迹,就知道你多半是遭遇什麼難事,喚了顏皓子來,九師妹和小師弟還有這仙犬仁兄定是跟了來瞧熱鬧,他們既然是來了你這裡,你又是跟莫姑娘到了大司馬府,我便決定先來大司馬府找回他們,順便也一探乾君化人的消息。當真是不枉此行,我聽九師妹說了,那個乾君化人竟是就是此間的馭雷驚隼?還和你一起,除去了隱身於此的闃水妖魔?」

「既然師弟都知道了,這便最好,那雷鷹乾君鐵了心要先跟著大司馬北伐,我跟他約定了,等他北伐歸來,便來乾家一敘,放心,跑不了他。」

嵇蕤表情似笑非笑:「確實跑不了,我聽說師兄也快要成親了?你那位娘子跟雷鷹乾君可是同僚好友,有她在,那雷鷹乾君定然是跑不脫的了。」

「哈哈,湊巧湊巧。」甘斐一聽嵇蕤用自己和莫羽媚的事情打趣,就不知該怎麼說話,只得順著意思往下道:「這一回雖有波折,但大體順利,大司馬大人不僅深信妖鬼之事,而且還有意專置官署,在朝廷里培植出對付妖魔的力量。」

「哦?這倒是好事,我回去告訴大師兄,朝廷能聚集對付妖魔的力量,對於伏魔道來說可又添了助力了。」嵇蕤很有些興奮,這件事董瑤不甚了了,前番倒還沒對他說過。現在既然提起,董瑤這才想起那日筵席間桓大司馬對甘斐說的情事,便又加了一句:「桓大人可器重二師兄呢,想讓他做朝廷的官,就是準備對付妖怪的。」

「哈,本門門規,我怎麼能去當這個官?」甘斐立刻解釋,「主要是大司馬抬愛,想建立這個官署,齊聚天下有伏魔之力又願意為朝廷驅策的人物,他把這事託付給了我,我正犯難呢,得想辦法把這事推了。」

「為何要推?」嵇蕤看著甘斐,「你們走後,我和大師兄幾次深談,既然要令大司馬相信世間妖鬼的存在,也就是使伏魔道幾千年來的規矩改上一改,妖魔不該再是隱瞞於世人的真相,讓人間也做好對妖魔的防備。大司馬看的通徹,這個官署的設置倒和大師兄的預想不謀而合,真正是件大好事,若依我說,師兄雖是囿於家規不得入仕為官,但也不妨為這個官署多盡份心力,遇見身具伏魔之力的人物大可以向這個官署推薦。」

甘斐連連點頭:「誰說不是呢?大司馬也把這官署的薦人之權交給了我,我才找了個人選,估摸著沒幾天,朝廷的人就要他走馬上任了。」

嵇蕤一喜:「這便已經薦了能人異士去了?是伏魔道中人么?我認不認識?」

「是個讀兵書會做飯沒法力的落魄窮書生。」無食突然插口道。

甘斐對無食一撇嘴,無食才不在乎,低下頭繼續吃,甘斐又看到嵇蕤疑惑的眼神,這才不無尷尬的笑笑:「是這麼回事。那個書生深通兵法權要,又因為不得朝廷重用而一直心懷不平。他可是雷鷹乾君的好朋友,我想,既然是出任這個官署的官,首要的還是要有為仕當官的理路,會不會伏魔之術倒在其次。正好此人深諳韜略,有統兵之能,又通曉朝中官員的為官之道,更有報效朝廷一展雄才的心愿,便為此官署之首腦,我看也合適。」

嵇蕤沉吟道:「若為此官署的主管官員,有師兄說的這幾條,倒也並不是不可以,但是師兄,他從未涉及妖魔之事,更對伏魔之術不甚了了,卻如何齊聚天下伏魔之士?」

「怎麼不涉及妖魔之事?娘媽皮的今天晚上就是處理了他那裡的事來,害得我到現在還餓著呢,死胖子倒是劃了一大碗飯!」無食又不甘寂寞的抬頭插嘴。

「趕緊吃趕緊吃,你不是還餓著嗎?」甘斐呵斥無食,他還是擔心無食多說下去,立刻向嵇蕤說道:「他的統兵韜略之才連妖魔都極為看重,因此妖魔還找上了他,幸虧被我及時識破,除去了妖魔……」甘斐這話說的有些虛,又看了一眼無食,見他悶頭大嚼,才繼續道:「向他言明了其中道理,他聽說要出任這方面的官員,倒挺有信心,還問了我好些話來,我給他一一解釋,教了他好些法門,所以拖到這麼晚才回來。我看他還挺有靈性的,很多伏魔道上的事一說就懂,還真是個做大事的樣子。」

嵇蕤皺眉:「妖魔都看重他的統兵韜略之才,還找上了他?找他做什麼?」

甘斐心中叫苦,本是想說話間糊弄過去的,哪知道還是被嵇蕤聽出破綻來,只得含含糊糊的道:「是妖魔新興的一檔子事,想把人間一些才俊之士騙了去,壯大他們妖界自己的力量,看上他那統兵韜略,許是想以人間軍制扯起一支妖魔自己的軍隊來。」

嵇蕤很鄭重的點了點頭:「這便是問題所在,這些時日我和大師兄多曾聽說,許多凡人總是莫名其妙的失蹤,這裡是大晉疆土,國內又無戰亂,怎麼人就好端端的不見了呢?而且還不是那些流離失所的北地難民,多是些本鄉本土的士人才子,現在聽師兄這番話,我便想到了,妖魔是將這些有才具的人騙到了他們妖界之中,以人力而壯大自己,這可是妖魔的新策略,不可不防。對了,師兄除去那妖魔時,還問出什麼來了?」

「這是闃水的小妖怪,法力不高,但從他口中,我得知闃水魔帝在甦醒前,他們又新立了一個妖王,詳情卻是不大清楚,有機會我倒要多查探查探。」甘斐的話頗堪回味,這是在給他的計劃埋下伏筆呢。並且很快又道:「這樣,你趕路辛苦,先在這裡好好休息一宿,明天你和小師妹小師弟他們一起回去,你們要去巴蜀吧?可得趕緊動身了,不然時日上可來不及,你回去后對大師兄說,我去鄱陽湖哪裡看看有沒有可能探查出闃水妖魔的新動向,這裡讓那位書生先組建起官署來,有機會我也替他參詳謀划些,兩不相誤嘛。」

無食總算把那塊大肉吃個罄盡,現在則再次出聲:「死胖子,你是怎麼去啊?我怎麼聽說是你讓那小妖怪帶著你,把你當作是那個書生混進去啊。」

就知道這臊狗子不可信!你娘的說話跟放屁一樣,甘斐聽無食倒底還是當眾說了出來,心底大恨,再看無食故意把身子躲的遠遠的,不讓自己有機會施以摟抱之計,不由罵道:「你狗日的要臉不要?不是答應不說的嗎?」

「娘媽皮的那是我受制於人,不得以而為之的權宜之計!」無食這回是揚眉吐氣了。

董瑤和姬堯一時沒聽出深意,還有些發怔,嵇蕤和顏皓子卻同時臉色一變。

「師兄,你是說,你要行李代桃僵之計,混入闃水妖界?」嵇蕤正色道。顏皓子則從榻上一骨碌爬起身,顧不得再啃胡瓜,張口就罵:「老二你是想尋死么?」

甘斐嘆一口氣:「能不能別老說晦氣字眼?我不是說了嘛,闃水現在有這麼些詭異動向,我就混進去看一看,那個闃水的小妖怪被我用伏體罡氣制住了,肯定對我俯首帖耳,我跟著他過去,就是看個大致情況,我也沒想過以一人之力去掃平闃水之境,說白了,就是個探查偵視。」甘斐忽然想出了很多義正言辭的理由,所以擺手止住了張口待言的嵇蕤:「師弟,虻山闃水的本境所在一直是伏魔道亟盼知曉的懸案,可是千百年來從沒有人能成功,對此,我已有猜想,虻山闃水之境很有可能是和我們乾家本院一樣,是虛空存境的所在,在不知其入門密咒的情況下,常人是根本無法進入的。那麼那些被闃水妖魔騙走的凡人最終卻又如何進入闃水本境的呢?我懷疑,是其兩界接壤處有一個罅隙,而這個罅隙是可以讓沒有身受闃水妖咒的凡人進身入內的。我要做的,就是通過這次喬裝改扮,看出罅隙之處在哪裡。一旦知其究竟,則我伏魔同道便可合力,用先發制人的戰術通過此罅隙一舉攻襲其妖魔老巢,這樣的話很可能在闃水魔帝甦醒前,我們就能先剿滅闃水妖魔全族,這可是妖人大戰前至關緊要的勝機。至於我的安危,我答應,一旦發現那處罅隙,我就立刻退走遁身,絕不多做停留。我都想好了,用靈應讓顏皓子把我瞬時移形帶走,這樣一來,你們還覺得我有死無生么?就算有危險,卻也值得去賭上一賭,因為失敗,只是我一個人的性命,但如果成功,就可能給這場大戰帶來無可限量的制勝之機,孰輕孰重,還需要我再多說嗎?」

甘斐一口氣說了那麼多話,嵇蕤陷入沉默,室內一片寂靜,只有甘斐由於情緒激動而引起的粗重的鼻息。

「如果,那裡有法力高強的妖魔呢?如果,你根本來不及施展靈應呢?」嵇蕤沉吟半晌,不無擔憂的道。

「我說過了,這次一次賭博,我不可能把一切都設想的那麼萬無一失,可為了這個勝機,我願意去賭,古人不也說過嘛,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甘斐的語氣近乎懇求。

董瑤現在全聽明白了事情詳細,她覺得二師兄此時並不是個布衣草莽,而像個士,一個捨生取義,凜不畏死的士,儘管有著擔憂,但她對二師兄的做法還是很贊同的,況且,除了池棠,在她心中就是這個豪情壯烈的二師兄最為英雄了得,她的直覺使她相信,她的二師兄不會因此殉身,所以,她看著甘斐,很肯定的點了點頭。

姬堯凝視甘斐,眼中漸漸散出幽淡的光芒,隨著光芒的明弱變幻,姬堯的表情時而驚詫,時而擔憂,時而激憤,可最終,那泛著酒窩的可愛笑容浮現在他臉上。

當他開口說話時,卻是和年齡絕不相稱的沉穩:「爺爺教給我的預知之術視乎對方的靈力,二師兄的靈力太強,我很難看通,只能看到二十天後。預知之術在於時空前進時所能看到的每一個分岔,二師兄這件事的分岔很多很多,可每一個分岔的最後,我都能看到二師兄和一個穿白衣的大哥哥在一起。所以,二師兄這一次會有危險,但不會送命。」

姬堯是跟隨靈澤上人修習的知天之術,嵇蕤知道他的不凡,既然他這麼說了,那就可以肯定,甘斐不會因為這件事而送了命,因此原本臉上嚴肅鄭重的表情為之一緩。

甘斐則哈哈大笑,既是感激又是歡喜的在姬堯頭上摸了摸:「還是小師弟話說的好,這麼一來,我也覺得我肯定所向無前了,舒坦,這話比你家臊狗子說的話中聽多了。」

無食喉底咕噥一聲,姬堯怎麼著也算是他的少主,對方誇他少主的話還真不好反駁。

「對了,小師弟,能告訴我此去有哪些要注意的不?那個什麼白衣服的大哥哥又是怎生模樣?」甘斐追問。

姬堯的話音有些空靈:「預言的真諦在於不因瞭然於胸而肆言無忌,而是順其自然的任由發展,不讓道破天機的妄語使時空前進的方向產生新的岔路,這樣原本的軌跡就發生了偏差,所預知的結果就會變化。」

這番話顯然是靈澤上人說的,姬堯轉述的時候甚至有些老氣橫秋。

甘斐一聳肩:「就是天機不可泄露的意思吧,哈哈,沒事,知道結果已經令我信心百倍了,那麼,一切照計劃進行,諸位師弟師妹,為你們的師兄鼓勁吧。」

「師兄,」嵇蕤用乾家的禮節攤開兩手,「即便這一次也許註定是無礙性命的冒險,可你也要保重自己,我回去自會向大師兄稟報,我們會為你的成功而禱祝。」

七天,還有七天,一場改變伏魔之戰的謀划即將開始,可是預言總是在陰差陽錯之中不停變幻,如果靈澤上人在此,他是不會把最終結果說的如此詳細的,只會高深莫測的微笑頜首。而正因為出於對師兄的關懷和擔憂,姬堯在不經意間犯下了一個錯誤,時空的軌跡最終還是走上了新的岔道。只不過這一切,是現在這些心情為之一輕的乾家弟子們還懵然不知的。 崇山峻岭之中,一個青灰色衣袍的身影在怪石林木間忽隱忽現,時而趨身碎步,快速穿行;時而駐足停留,極目遠眺。(本章節由網網友上傳)一動一靜之間便是巍巍如山的宗師風範。

虻山的天氣真是奇怪,陳嵩在一處小山峰的岩石處又一次停下了腳步,自從他被擄至虻山之後,似乎虻山從沒有過雨雪風霜,儘管有著白天和黑夜的區分,可是白天看不到天際的日頭,夜晚卻也沒有皎潔的月光和漫天星斗。舉頭望天,只能看到蔚藍而不見一絲雲彩的蒼穹,彷彿有一層隔膜將日月星辰都阻隔開來。

陳嵩不是隨遇而安的升斗百姓,更不是僥倖逃出生天後自甘平淡的凡夫俗客,他是天下雙絕,蓬關乞活軍的首領,赫赫有名的絕煞鐵槍,從他回復體力,並被大力將軍救下之後開始,他就從沒有停止過找尋離開虻山之境的方法。

雖然虻山的守護神大力將軍是如此的看重自己,甚至相交甚篤,引為莫逆,可是妖畢竟是妖,陳嵩可不想只因為托賴一個強者的護庇而高枕無憂,自己的命運還是應當由自己來掌握。在過去,在他還不知曉妖魔真正存在的時候,甫一遭遇如虻山四靈這樣的狠魔厲妖,難免手足無措,致為所敗,可現在不同了,在和大力將軍這幾個月的相互切磋中,大力將軍的武技槍法或許又有寸進,然而自己因此而通曉的對敵妖魔的本領卻是突飛猛進,比之昔時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就像運使槍法時,提升內力的法門,陳嵩如有所悟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稍一動念,一層青色的氣流頓時從手掌顯現,這件事,也許大力將軍自己也不知道吧,若不是他在比武之際所不知不覺發散出來的高絕靈力牽引,自己這所謂破御之體的神力又怎會被錘鍊的如此高強?

從大力將軍所居的凌絕峰下來,陳嵩按著方位,往不同的方向進行過查探,所以現在,他多少對虻山的幾處地理有了些了解。凌絕峰往西,便是虻山諸多小妖居憩的所在,那裡的妖腥味特別濃;凌絕峰往南,則就是凡子谷,那裡居住著很多被妖魔擄劫來的凡人,正是由於大力將軍的保護,使他們保全了性命,而在那裡,正在建造著據說是妖魔歷史上最為雄偉壯觀的宮殿;凌絕峰往東,便是虻山妖魔的屯軍之所,妖魔竟然也按照人間的軍旅之制,組建起了自己的軍隊,這一點還是令陳嵩極為驚異的,並且以他多年在中原廝殺的經驗,他看出這支虻山的軍隊已經初見規模,這樣的軍隊一旦投入到戰禍連綿的人間世界,那麼無論是精猛的鮮卑鐵騎、驍勇的氐秦銳士、抑或強盛的晉國武卒都遠遠無法與之頡頏,所幸虻山之軍的主將大力將軍秉持著衛國自守的策略,並沒有打算將之用於天下爭衡,可是這樣的策略不會是永遠的,只要稍有變故,那麼這支嗜食人肉,殘暴凶蠻的虻山天軍將成為禍害天下的最可怕的力量,這卻不可不防。而通過了虻山天軍的屯軍之所,之後的路徑卻越來越崎嶇難行,並且戒備森嚴,陳嵩沒走多遠就不得不返身而回,後來,曾從大力將軍的得意弟子將岸的口中,旁敲側擊的了解到,那裡是虻山千里生尋常居住的撫意居的所在,撫意居其號為居,卻是一個極大的曠谷,內中都是千里生的親信心腹,包括那作惡多端的虻山四靈。

東西南三路,陳嵩在這幾個月中都查探過了,沒有任何可以擇路而脫的可能,現在只剩下最後一條路---北方。

自從千里生那天來過之後,大力將軍明顯的比往日更注重了對軍隊的操練和控制,這些時日只是偶爾來尋陳嵩比試槍法,其餘的時間都是身在軍營。這就給陳嵩充裕的機會,使他可以開始了對凌絕峰北面的探尋。

北面竟是異常的荒涼,說荒涼其實也是和另幾面相比較,沒有來來往往的妖魔蹤跡,沒有造型別緻的房舍樓閣,甚至看不到任何生靈,只有頹敗的樹木荒草,和嶙峋的山石塵礪。

群山連延,一直推展開去,似乎望不見盡處,可陳嵩決定,還是繼續走下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只知道原本明亮的天空也漸漸昏暗了下來,以至於連內力深厚的陳嵩都有些覺得雙腿酸麻,氣息不勻了,一座險峻的山崖在群山環抱中出現在眼前。

一股怪怪的氣味傳入陳嵩鼻中,像是妖腥味,卻又沒有妖腥味那麼刺鼻難聞,陳嵩心中一動,這種氣味他曾有過印象,那是發生在蓬關乞活軍和羯趙胡虜之間的一場大戰,數以萬計的屍首堆積於野,而在掩埋了這些屍首之後的很多天,卻總是有一股氣味在曾經屍積如山的原野上徘徊,就是現在聞到的這股味道。陳嵩記得,乞活軍里的老人說過,這是死者留戀塵世而遺留在世間最後的氣味

陳嵩抬頭仰望山崖,雖不如凌絕峰那般高聳入雲,可是山徑陡峭,半邊如被斧鑿生生削去大爿,竟是極難攀沿而上。霧氣繚繞,更顯得這片所在極為神秘。

一陣隆隆的悶響從山崖背後傳來,立刻引起了陳嵩的注意,事實上隆隆的響聲一直存在,只不過陳嵩在一開始被山崖的形狀吸引,直到現在略一轉神才募然而覺。

「這是最後的可能了。」陳嵩對自己說,在東西南三路都找不到出路的情況下,只有這一面才有可能找到離開虻山的路徑,所以他幾乎立刻就想進入那隆隆作響的地方,看一看究竟。

在舉步欲行的時候,陳嵩卻看了看已然昏黑下來的天色,一個念頭劃過腦際:「不可!茲事體大,今天已經找了這許久,如果再進去查探,除非能夠一舉逃離虻山之境,否則必然耽時甚久,自己絕沒有時間再返回凌絕峰,一旦天黑之後,在這片陌生的地方會有很多不可測的變故。況且,畢竟是瞞著大力將軍進行著的,我若天黑不返,萬一大力將軍今日回凌絕峰看不見我,必然查找,被他發現我之所謀,只恐再生變化。」這是陳嵩多年江湖經驗積累的好處,凡事不可操之過急,謀定而後動,他收回了想要邁出的步子,如果可能的話,回去試試從將岸或靈風那裡打聽一下這片山崖的究竟。

在有了決斷後,陳嵩的舉動就顯得很乾脆了,他不再是像趨步前來時的抬步跋涉,而是雙足如裝了滑輪般,在山路上一劃,片刻間就出現在了百步開外,而後又是一劃,身形又到了百步之外,卻是在往回走了。

這是陳嵩自我修鍊的一種別樣的輕功,這也是他在自身的靈力越發使用的得心應手之後發現的,只要自己去過什麼地方,集中思想想著那處,體內靈力涌動,就會連帶著身體更飛速的前行,他不知道,這和伏魔道御氣凌風術的訣竅極為相似,只不過這是他作為一個武林豪俠自行參悟,沒有御氣凌風術那樣的神通,只是由自身渾厚的內力根基和原本高超的輕功造詣混合而成,每一次施展,有瞬間移形百步之能。

在一開始探路時,不知前方詳細,這個術法就無法施展,所以陳嵩是一步一步走將來的,現在返途則便利快捷的多,料想一個多時辰之內,自己就可以返回凌絕峰。反正今日已曉大概,這座山崖的情狀已經深印腦海,下次再來時,就可以不用花費這麼多時間了。


陳嵩漸行漸遠,沒有看到,一隻白色的大鳥從遠遠的天際振翅飛過。而在剛才他曾站立仰望山崖的地方又出現了兩個人影,長袍掩身,體形瘦削,正是蒼狼嗷月士和厲蚺卷松客。

卷松客口中舌信一閃,喃喃道:「他沒上當?怎麼竟離開了?」

嗷月士看著陳嵩遠去的身影匯成一個小點,忽然笑了:「不是沒上當,是他行事謹慎而已,他早晚還會來的。可以向先生稟報了,還是按原計劃進行。」

※※※

回來的很及時,在陳嵩剛進入凌絕峰自己居住的草廬的時候,身材修長的靈風便在廬外淡淡的施了個禮:「陳先生,家師有請。」

陳嵩裝作初醒的模樣,故意呵欠連天的說道:「啊?這都幾時了?可大睡了一場,熊兄從軍中回來了么?」

靈風微微皺眉,其實她在半個時辰前曾來草廬處看過,人去廬空,並不見陳嵩蹤影,怎麼此刻卻說是大睡了一場?不過她並不說破,只是加了句:「家師在明德廬相候。」便要閃身離開。

「哦,靈風姑娘且慢……」陳嵩假意穿著衣裳,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事似的喊住靈風,將頭從廬窗中探了出來。


靈風停住身形,靜靜等陳嵩說下去。

「我記得靈風姑娘曾對熊兄談及,和我那池棠賢弟又見過?」

一縷紅暈快速的從靈風的臉頰邊掠過,那一晚的一幕從靈風的腦海浮現,但只是一轉眼,靈風又恢復成清冷的模樣,用平靜的語調說道:「不錯,他是五聖化人,好生了得,我不是他的對手。」

陳嵩嘆道:「池賢弟與陳某齊名當世,那一晚同歷苦難,想不到我陷身於此,他竟另有奇遇,做下了好大的事來,當真可感可嘆。」說池棠只是個引子,可是陳嵩一想起那一晚兩人並肩拒妖,同仇敵愾的往事時,也不禁有些欷歔。

靈風心裡是有事的,對於現在突然提起池棠顯得有些不自在,儘管表面平靜,可內心卻是翻騰轉折,不想再多說這個話題,仍是淡淡的道:「陳先生,請。」

陳嵩結束了袍衣,示意已經就緒,行身出門,口中輕描淡寫的還在說道:「不過說起來,我也是幸虧熊兄照拂,在這裡卻也是別有情懷,每日里談武論道,飢時餐饈,渴時飲泉,真正快哉,我又哪裡能想到這虻山之境竟有熊兄這樣的神俊之士?」

這是在誇自己的師父,儘管靈風不明所以,卻也只能站在一旁,輕輕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陳嵩將手一抬,分明是請靈風帶路的意思,靈風不由又是一奇,往日里他也不知和師父在明德廬相會了多少次,每次都是徑自過去,何須自己親身相引?許是還有些話要問吧,靈風微一欠身,行在前路。

「這些日子熊兄操心軍旅,卻是少見,今天怎麼有了空暇?」陳嵩還在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

「家師正是一連幾日未歸,說是甚是挂念陳先生,一回來便一迭聲的相請,我先前來時,卻不見陳先生,料想是出去了,這便捱了半個時辰過來,正好看到陳先生回來。」靈風講的很隨意,卻已經把陳嵩假說大睡的事情說破了。

陳嵩不以為意,他正要如此:「哈,正是被吵醒,到山後看了看,隨便逛逛,怎麼?虻山之內不能隨意走動么?」

「先生想要散心,自然一切隨意,只是有幾個所在還是不可涉足的,否則即便以家師在虻山的身份,也未必能護得先生周全。」

「啊呀,這可著實不知了,不知是哪裡?我也警醒著,可別犯了忌諱到時候讓熊兄難做。」正中下懷,陳嵩立刻打蛇隨棍上。

「撫意居和神息崖兩處,便是禁地,等閑不可入內,還有天軍營,先生雖是家師好友,可軍中律例甚嚴,先生也不可輕入……」

「神息崖,神息崖……」陳嵩想起那座山崖的形狀,心中猛然一跳,立刻裝成隨口問起的神情:「這個陳某自然是要謹記的,嗯,聽將岸小兄說過,那撫意居便是那千里生所居之處吧?這神息崖卻一向不曾得知,未知是什麼所在?」

靈風看了陳嵩一眼,心中有了一絲疑惑:「神息崖是虻山禁地,便是家師,也要預先通告了才能入內。不過……陳先生也不必在意,因為你不會錯步走入那裡的,那裡防範森嚴,只怕你在還未接近,便以被神息崖沿路的護衛給攔下了。」

不消說,這個神息崖定然就是自己今天所見的那處陡峭險峻的山崖了,可是有一點不對,自己一路而去,並不見半點妖蹤魔影,可謂荒涼之極,怎麼這靈風卻說是防範森嚴?還說沿路有護衛?是她故意說這些話來嚇我,還是我恰好今日不曾見到護衛?又或者護衛其實是在山崖之上呢?

陳嵩心內沉吟,隱隱覺得必有別情。 「陳兄,請坐。(本章節由網網友上傳)」大力將軍正在草廬之中拿著書簡看的津津有味,而在看到陳嵩步入之後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書簡,一邊抬手招呼,一邊用一種深邃的眼神注視著陳嵩。

引路的靈風微一躬身,一句話沒說就退了出去,陳嵩則泰然自若的坐下,面前的桌案上還置著茶具,從杯盅里升起的熱氣匯成了一層白霧。

「幾天忙于軍旅之務,熊兄倒不稍事休息,一回來還在刻苦攻讀。」陳嵩看著大力將軍放在案上的書簡,用輕鬆的語氣說道。

「陳兄不也沒休息么?風塵僕僕,遠行而歸,卻不見一絲倦容。」大力將軍看似很不經意的冒出這一句話。

陳嵩心裡一咯噔,莫非他已然盡悉我之所為?眼神在大力將軍面上一掠,唯見淡定悠閑之態,卻看不出有什麼異樣之處。

所以陳嵩依舊是打著馬虎眼:「哈……可不是嘛,安睡被擾,四下里便轉了轉,也不疲累。」

大力將軍凝視著陳嵩:「往後要問什麼事,便直接來問我就是,只要能說的,熊羆知無不言,必坦誠相告,又何必旁敲側擊的從將岸和靈風口中套話?他們是赤誠精靈,可沒那許多人間機心。」

這番話一說,陳嵩頓時知道,原來自己所做的一切早已被這虻山的守護神瞭若指掌,心中初時便是大震,大力將軍既然這麼說,那就是早就知道,只不過以前一直沒有說破罷了,若想對己不利,也早就動手了,又何須等到今日?況且以他的能為,便動一根手指,自己也是引頸受戮的結果,哪裡還需要這番攀談?所以陳嵩很快便平復了下來,洒脫的笑笑:「小弟還以為瞞的緊,哪知道熊兄全都瞭然於胸,這番做作倒讓熊兄見笑了。」

「人總是在絕境之下才會激發潛力,我也早就知道陳兄從沒有停止過找尋脫出虻山之路的努力,我一直沒有說,就是想看看,以陳兄的本領究竟能做到哪一步,熊羆對此可是很感興趣呢。」大力將軍向陳嵩請茶,和陳嵩端起杯盅,盡飲香茗后,再替他滿上,才繼續說道:「在昔日,陳兄不明靈力運轉之法時,尚且能以絕世槍術與我虻山傑出之士力斗良久,現在經過這些時日的錘鍊,竟是以超卓的資質別出蹊徑,自己煉就了一身降妖伏魔的本領,以熊羆存身在世之所見,數千年來,有此無師自通之能為者,唯陳兄一人矣。」

說話間,大力將軍身上泛起幾道濃濃的黑氣湧向陳嵩,陳嵩身體立有感應,背後浮現出一層青氣,將湧來的黑氣衝散。

「一向只是和陳兄比試槍法,可從來沒在玄靈之力上有過考量呢。」大力將軍很快就收回被衝散的黑氣,微笑道:「陳兄修為果然不凡,單是自己修鍊而出的靈力已不在人間幾位伏魔宗師之下。」

陳嵩身上的青氣可謂完全是被大力將軍黑氣牽引,不由自主的煥發而出,待看到大力將軍的黑氣收發自如的情狀,心知自己的玄靈之力比他著實相差太遠,也就更沒有隱瞞自己修為的必要,當下任由身上青氣纏繞,哈哈一笑:「熊兄可謬讚了,小弟這自己練的三腳貓把式怎麼配和宗師人物相提並論?原來熊兄早就知道,小弟在和比武中漸漸煉就的這個……這個什麼靈力的。」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