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高武

沈青青走上了河岸。孫富貴乖乖地站在原地等。

不知等了多久,沈青青終於回來了。她手裡多了一個壺,一個紙包。紙包里是地道的揚州名點雙麻酥餅。壺裡呢?當然是酒。

那紙包打開的時候,孫富貴的眼睛都亮了。一看就是餓壞了。

不過她並沒馬上撲過去,而是有點猶豫,問沈青青:「師父,這是哪裡來的?」

沈青青道:「當然是用錢買來的。」

孫富貴憂心道:「師父的錢是賣了衣服才換來的……徒兒不能吃。」

沈青青道:「兩件不想穿的衣裳,換一包愛吃的點心,還送一壺酒,這豈非天下難得的划算買賣?」

你永遠不想穿的衣裳,價值甚至比不過一塊破抹布。

肚餓時候的一塊餅,卻比他日一桌山珍海味更讓人滿足。

這就是沈青青的道理。

孫富貴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沈青青,久久的。最後終於低下頭,道:「師父……真奇怪!」

沈青青笑了:「誰讓我沈青青是姑蘇城閶門裡出了名的荷花大少爺呀。」 ? 名萌世家 有那麼一種少年,天□□風流,偏偏口袋裡不太充實。夏天衣裳薄,便宜,尚且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堂子里快活,入冬就沒了影兒。

於是堂子里的姊妹就給這樣的人起了個外號,叫做「荷花大少爺」。

只有夏天能看的花,不就是荷花么?

這當然是個蔑稱。真正有錢任性的大少爺,沒人會用「荷花大少爺」來稱呼他。

但是有的人卻不同意。

錢算什麼?能過得開心才是真本事。

一個不懂得享受生活,只會聽憑命運擺布的人,你能叫他荷花大少爺么?

不能。

幾塊酥餅當然填不飽肚子,但再喝上兩口酒就不一樣了。它會讓你把肚餓的事情忘個一乾二淨,四肢百骸都非常的舒服。

孫富貴顯然不善飲。她只喝了兩口,就眯著眼睛,搖著沈青青的胳膊,一會兒把沈青青當成了旁人,朝著沈青青吹噓自己的師父是天下第一女飛賊;過會兒又認出了沈青青,便堆上笑容,央她這個師父現在,立刻,馬上教她些真本領……簡直恨不得天一亮就去幹上轟轟烈烈的一票。

孫富貴醉了,沈青青可沒醉。起碼,還沒醉到和孫富貴一起發瘋的程度。

沈青青想:一日為師,終身為娘,這個小賊既然已經拜了自己為師,自己當然不能扔下她不管,可又不能真教她些什麼。

不過沈青青總是有很多異想天開的點子。

她想,俗語云,「書讀百遍,其義自現」,又雲,「多摔斷幾次腿,就能當個好郎中」,想必做賊也是差不多的道理。只要多見識幾下賊祖宗的手法,就算比葫蘆畫瓢也能學會了。若是多看幾個失敗的案例,讓孫富貴從此怕了這一行,便是最理想的結果。

這世上總有那麼幾個地方,特別招賊,一年裡大賊三六九,小賊天天有,那就是大內寶庫,城中巨富,鏢局錢莊,著名商鋪。

大內寶庫實在太遠,本地的富戶她又不熟,至於鏢局和錢莊,她們兩個口袋空空,高手又多,想去蹲賊,只怕先被當成賊抓了去。唯一能做打算的,就只有「著名商鋪」了。

說到著名商鋪,沈青青就忽然想到了一個地方:

一品樓。

一定有很多賊盯上了那裡,因為那裡即將交易空心島蕭家出品的機關。那可是傳說中會聳動江湖的神器啊。

但是,想起之前那個姓蕭的竟想害死自己,沈青青的心裡還是有點不舒服。

「就算想去,也來不及了,」沈青青自言自語道,「一品樓之會,幾個時辰前就結束了。」

孫富貴的表情有點詫異。

沈青青和她解釋道:「有個很厲害的蕭家,借了一品樓賣他家的機關,可惜現在去已經太遲了。若是早幾個時辰,倒可以帶你去見識一番神偷的手段。」

孫富貴眼睛一亮,隨後笑道:「師父,你的消息早就過時啦。蕭家的事已經改到明天啦。」

改到明天了?沈青青有點意外。

除了是這個消息,她更意外的是:這個不諳世事的小賊,怎麼會知道一品樓的事?

「聽說那姓蕭的病了,好幾天都沒有消息,幾個時辰前才好,於是就改到了明天。」

姓蕭的才不是得了病。沈青青心中有數。可是這孫富貴……

孫富貴看到了師父眼中懷疑的神色,趕緊補充道:「我每天都會經過一品樓那邊,所以才知道的。」

沈青青看出她說話的時候有點心虛。不過,誰沒個秘密呢?沈青青想了想,就沒深究。

「師父是打算去偷它嗎!」孫富貴激動問道。

沈青青趕緊和她說明了自己的想法。聽得沈青青這次並不打算露兩手,孫富貴稍稍有點失望。

沈青青道:「放心吧,雖然師父不打算偷,但也絕對不會讓他人隨便得手。」

「咦?為什麼?」

「若有機會,我就去毀了它。」沈青青道。

二十年前蕭家的「天度小浮圖」已經牽連了幾十條人命,這次新機關一出,不管是被買還是被盜,馬上就會有數不清的人因它喪生。

沈青青雖不喜歡那些愛國愛民的大道理,但還存著一點俠義之心。幾個時辰前,她目睹了一場陰謀,自己也幾番險些被害,當時心灰意冷,一點也不想管一品樓的事,只想回家;可是現在不一樣了。蘇州眼看是暫時回不去了,一品樓的交易恰好也還沒進行。這莫非就是天意嗎?

既然如此,她也必須想個巧妙的辦法,把那個姓蕭的面目當眾拆穿出來。

沈青青已經打定了主意。

「師父好帥!我以後也要做師父這樣厲害的女神偷!」孫富貴兩隻眼睛里全是崇拜。

沈青青不知該說什麼好,只能尷尬地笑笑。

最後,沈青青總結道:「天一亮,我們就去一品樓,一有機會,就毀了那機關。」

孫富貴也一拍手,道:「對,毀了那『雞冠』!」

沈青青點了點頭,從孫富貴手裡拿過殘酒,一飲而盡。

孫富貴的眼神卻忽然有點迷惑。

「對了師父,我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沈青青問。

孫富貴疑惑:「……這個『雞冠』這樣寶貝,人人想要,它到底是什麼雞的雞冠啊?」

一品樓究竟是做什麼的?

在很多人眼中,它是很奇怪的一座樓。因為它佇在瘦西湖畔最貴的一塊地上,既不賣酒,也不賣春,卻總有好多名馬香車系在它門前的垂柳邊上,一系就是一大排。

但真正的富貴閑人們都知道,它是一家牙行,卻又不是平凡的牙行。三代文物,珍玩玉器,名人尺牘,才子書畫,只要進了一品樓,都能賣出第一流的價錢。從前有個落魄的前朝王孫,窮得飯也吃不上,人也半瘋了,最後餓死在破草屋裡,留下一堆殘山剩水的廢紙片。這堆廢紙片最後都在一品樓里拍賣了出去。一片巴掌大的紙,都抵得上他一輩子的吃穿用度了。

這些故事,都是孫富貴告訴沈青青的。這獃獃的小賊,雖對江湖事一竅不通,對這家牙行的事情卻了如指掌。

日上三竿。沈青青和孫富貴兩人已來到了湖岸邊。

不出所料,一品樓外的院門還沒開,外面已經吵吵嚷嚷的聚著不少江湖人。

這些人有使雙刀的,有使雙環的,有使流星錘的,有使狼牙棒的,口音各異,打扮互殊,熱熱鬧鬧,引得不少正游湖的平民遠遠駐足觀看。

孫富貴道:「師父,不妙,蕭家真是請了不少人來。」

沈青青道:「還好。」

孫富貴道:「還好?」

沈青青忽然一本正經道:「若要做到一門專精,拳掌最難,劍次之,刀又次之。像狼牙棒流星錘這樣的兵器,世所罕見,和人過招自然占些便宜,可關於它的武學卻是最不成熟,最不成體系。要靠兵器佔人便宜,已經落了下乘。更何況狼牙棒是打仗的武器,用在街頭也就是能嚇唬嚇唬對手,真舞起來不傷到自己已經是幸運了,怎麼能克敵制勝呢?——都記住了嗎?」

孫富貴狂點頭,滿眼都是敬佩的神情。

沈青青說的這些,當然都是她從小白師父那裡聽來的,故意來賣弄一番。心中卻在想:連老君觀蘇州分舵這樣不像話的地方都能收到邀請,那麼此間今日聚了這麼多奇形怪狀的好漢,實是一點也不奇怪。只是那空心島發請帖也太隨便了點兒。

沈青青正想著,忽然聽見了一陣琴聲。

她對琴沒什麼造詣,聽不出好壞,只聽得出這琴聲的源頭——來自一頂轎子。

一頂寶藍色的大轎,錦簾不卷,四面繡花,正由八名轎夫抬著,四個壯健僕婦跟著,緩緩朝著一品樓的方向來了。

先前還聚在樓前吵吵嚷嚷的江湖豪傑們,聽見那轎中的琴聲,竟一霎安靜了。

突然,使流星錘的粗豪漢子叫道:

「哪來的雅人兒,酸倒了洒家的牙齒!」

此語一出,眾豪傑一齊哈哈大笑。那大漢見眾人捧場,更是一甩鏈子,將幾十斤重的流星錘甩得呼呼有風,似要存心給那彈琴人一個下轎威。眾豪傑又開始拍手叫好,只等轎中人現出真容。究竟是個大小姐?還是個老夫人?

果然,「錚」的一聲,琴聲止住了。接著「哎呦」一聲,大漢已抱著自己的腳,在地上痛得直打滾。那腳正是被他自己的流星錘重重砸了個正著。

「聒噪。」

一個男子的慵懶聲音,從轎中悠悠傳來。

眾豪傑驚訝。好好的流星錘,怎麼會突然失去了控制?正欲看個究竟,只聽嗖嗖數下破風聲響,好幾個豪傑手上如遭重擊,「哎呦哎呦」,武器掉了一地。有幾個反應快的躲過了這擊,抄起傢伙欲和轎中人拚命,卻又是「哎呦哎呦」數聲,膝蓋一軟,跪倒塵埃,低頭一看,滿地都是豌豆大的珍珠,滾來滾去。

豪傑們一時都有些恍惚,沈青青也大覺稀罕。轎中人究竟用了什麼機關,竟珍珠作為暗器彈藥,接二連三地打了出來?不對,這重點不對。重點是,要是把這些珍珠撿起來賣掉,別說回蘇州的旅費,只怕在揚州買房子都夠了。沈青青只恨自己離得太遠。

「腌臢東西,還不快滾?」轎中人呵斥道。

豪傑們還欲糾纏。就在這時,一品樓的大門開了,從樓中走出一大腹便便、衣著華美的的中年男子,滿面堆笑,朝那轎子道:

「不愧是九江白氏的指上功夫,一招『大珠小珠落玉盤』,當真了得!」

這九江白氏,沈青青約略聽說過一些。

九江白氏、山陰陸氏、渤海高氏、隴西李氏,聳動四方,人稱江湖四大家族。

這四大家族雖是天各一方,卻累世通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幾代人下來,財力自不必說,家傳武學更不亞少林武當,遂有「刀槍指掌,天下四奇」之譽。

這九江白氏的本領,就是「刀槍指掌」中的「指」。既然轎中人是九江白氏出身,當然不可小覷。

沈青青一個初入江湖的小姑娘都識得轎中人的厲害,豪傑們更不例外,眨眼功夫就四下散去了,連地上的珍珠都不敢撿。

這時,轎夫們方將轎子穩穩落下,打開了門帘。沈青青知道轎中人要下轎子了。可是接下來的一幕更讓她咋舌:那四個健壯僕婦兩前兩后,兩高兩低,手搭著肩,肩搭著手,轉眼間,八條手臂就變成了一張舒適的人肉「椅子」,擺在轎門前,轎中人才終於肯一露真容。此人一身白衣勝雪,看身段,分明是個武學卓群的男子,還不到三十歲年齡,此時卻好似弱不禁風似的,慢吞吞的,移駕上了這「椅子」。等他坐定,僕婦們方慢慢地轉了個面向,對著樓門口那個中年人,好讓二人交談。

「白某何德何能,竟勞世叔親自來迎。」

白衣青年說著,臉上卻毫無慚愧之色,就好像他這樣手足俱全地坐在人身上,竟是理所應當的事。

中年人也似毫不意外,反是老成地一笑,道:「若非親自來迎,尚且不知賢世侄已練成『白氏琵琶指』第九重,讓我這個老人大開眼界。」

白衣青年微微一笑,道:「世叔謬讚。我今日前來,就是要看看,究竟是我九江白氏的指法厲害,還是他空心島蕭家的機關厲害。」

「果如陸公子所說,一毫不差。」

沈青青聽見「陸公子」,心中一驚:難道是山陰陸氏?聽說他們家族對於江湖紛爭一向不太在意,怎麼也到揚州來了?

那白衣青年也是眉心一皺,忽然道:「他現在何處?」

「請梅花去了,說是兩年前就在本地看中了一本百六十年的白梅,讓人留了一枝。還說『百六十年的梅也不算稀奇,偏是白得好,看不厭。最宜栽在窗前,一日玩弄三百回』。」

中年人說完,笑眯眯看著白衣青年。他後面幾句,意態和之前不同,顯然是摹仿那「陸公子」的聲口。

白衣青年聽了,輕輕「哼」了一聲,又似有點笑意,道:「誰問他了。我是說蕭家的機關現在哪裡。世叔可要保管好了,勿要讓盜賊搶了先。」

中年男人像是早就料道那白衣青年定會這樣改口似的,哈哈一笑,道:「一品樓有我管,賢世侄大可放心,東西如今就在西面庫房鎖的好著呢。賢世侄是想先提前去看上兩眼,還是先坐下喝兩杯茶?」

白衣青年淡淡道:「好戲還是留在後頭。倒是白某許久不飲世叔的茶,很是想念。世叔請。」

「請。」

說罷他們兩人一前一後進樓去了。沈青青看得很清楚,卻想不明白。

她想:這個九江白氏的白衣青年,明明武學不差,為何看上去卻比當初那個姓蕭的還要草包,走路也要人抬著?難道真正的大少爺出門都是這副樣子?她在蘇州的時候,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大少爺。要是他們嘴裡那個「陸公子」也是和他一樣,行動都要在人肉椅子上,知道的明白這兩個大少爺是來參加機關拍賣,不知道的,還以為兩個長不大的小子騎在別人身上,玩騎馬打仗呢。

想象了一下那個情景,沈青青覺得有點滑稽。她立刻轉回頭,打算和孫富貴分享一番。

咦,那小賊跑到哪裡去了? ?沈青青溜進院牆根,慢慢向西行。

西,正是那個「世叔」口中存放蕭家機關庫房的方向。

沈青青心想,孫富貴忽然不見蹤影,定是因為聽見了那「世叔」的話,想先去庫房一探虛實。孫富貴啊孫富貴,你真是不聽話。不呆在師父的身邊,逞什麼英雄?

她一邊挪動腳步,一邊四下張望。若非一雙眼睛天生清澈,看起來還真有點像個賊師父。不知走了多久,也許本來就沒多久,她終於挪到寫著「西庫房」三字的房屋邊,卻見庫房大門竟是光明正大地敞開著。

以孫富貴三腳貓的本事,當然不可能打開這扇門。沈青青立刻有些警覺。忽然,就聽見裡面傳來了聲音:

「就是它?快讓我看看!」

是個女聲,又急又怒,讓沈青青覺得似乎有些熟悉,但是拚命回想,就是想不出在哪裡曾聽過。

「且慢。」裡面又傳出一聲音,像是個男子的,「你瞧。」

沉寂半晌,裡面那女子忽然笑了出來:

「還真是一模一樣!也難為他了。嘻嘻。」

接著是輕輕的「叭」一聲。是打了一巴掌嗎?沈青青不明白。

「……別這樣。」

「怎麼,你害羞了?不喜歡么?」女子的聲音忽然甜了起來,過會兒,又說:「其實,我一直對你……」

不管那男子害羞沒有,沈青青先聽得有點不好意思了。確定孫富貴不在這兒,沈青青也沒了繼續盤桓的理由。正打算離開,忽然聽見庫房裡腳步聲響,沈青青嚇了一跳,連忙躲得遠遠的。

兩道人影從庫房中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你躲什麼?我只是開玩笑呢!」「女大盜」的聲音有點急了。

「男大盜」沒出聲。

怎麼光天化日就吵起來了?這對鴛鴦大盜也太囂張了吧! 大佬每天被迫營業 沈青青忍不住瞧了瞧那對鴛鴦大盜的真容。

誰知,那兩人她不僅見過,還打過交道。前面那個「女大盜」,赫然正是燕小姐,而那個「男大盜」,當然只能是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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