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高武

在一拍一拍的節奏中,她雙手繞過頭頂,纖細修長的身體圍著牛兒旋轉,腰肢擺動,跳起性感的搖擺舞,白襯衫鉛筆褲高跟鞋,細細的身體像水波似的,靈活而靈動。

她跳到場邊,後仰著身子,纖縴手指一撈,從酒保手中奪過牛仔帽,戴在頭上,頓時男孩兒般英氣逼人。

仍隨著音樂節奏隨意地扭擺身體,性感,婀娜,酷。

她搖擺到牛兒跟前,抓住襯衫下擺輕輕一拉,掀起一半打個漂亮的結,露出平坦而性感的小腹,襯著臀部的線條愈發挺翹。

她跨上去,牛兒很快顛簸搖晃。可鬥牛女郎遊刃有餘,一手平抬牽牛繩,一手揚起甩「牛鞭」,借力打力,腰肢隨著節奏隨意扭擺,英姿颯爽地馴牛。

喝彩聲一陣高過一陣,現場氣氛達到高點。

楊姿看著場地中央集所有目光於一身的甄意,奇怪大家怎會喜歡這樣的「搔首弄姿」。

和中學時一樣,甄意是十足的壞女孩。

她心裡微酸,她不會跳這樣的舞,沒有那一顰一笑就性感帥氣的氣場,也沒有將所有目光收入掌中的自信。

是誰說,如果有機會,每個女人都想做一次壞女人。

楊姿很快打消這念頭,扭頭看見言格正靜靜看著牛背上快樂玩耍的甄意。酒吧的燈光曖昧而熱烈,他的側臉卻清淡又安寧,眼眸很深,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雋永。

酒吧的氣氛一度度高漲,壓在楊姿胸口讓她悶得慌。

這些年她一直無法理解,為什麼甄意這樣瘋瘋癲癲毫不入流的人總對男人有那樣致命的吸引力,總讓他們挪不開目光。

她驀地想起高一那年去南沖秋遊,大家走上一條幾百米長的木板弔橋,男生們調皮搗蛋,劇烈地搖晃長橋,鞦韆一樣盪得老高。

女生們嚇得抓著鏈子尖叫,甄意上去幾腳把鬧事的男同學踹進淺水灣里。

男生們鬼叫鬼罵,卻沒一個真正討厭她。

也是那次,他們撐著竹竿划竹排,淺水灣里蘆葦花開得像雲朵,像棉花糖。

同學們打水仗,歡笑聲此起彼伏。

她向來淑靜,在最外延慢慢划,沒有參與。言格也是,認認真真划竹排,像做一項實驗似的。

她想著去和學長打招呼時,甄意從水塘外圍一溜煙跨過無數個竹排,蹦到言格的竹筏上,一跳就從背後箍住他的脖子,把他筆直的腰桿都折彎。

竹排劇烈晃蕩,言格差點掉進水裡。他臉上很乾凈,並沒有不開心的情緒,把甄意從他背後揪下來,讓她站好,對她說著什麼。

甄意嘻嘻笑,乖乖背手,規規矩矩點點頭,像受訓的孩子。

可下一秒,她沖言格癟嘴,委屈得很,可憐兮兮地往後退,一腳就「不小心」扎進水裡。

言格扔下竹篙,條件反射地跑去拉她,

「咚」地一聲巨響,像塘里投了炸彈,水花四濺,把言格從頭到腳淋濕。


溪水沿著頭髮從少年清秀的臉龐滑落,他還保持著要拉她的姿勢,站在竹排上,愣愣的,不可置信。

水裡,甄意指著發愣的言格,哈哈大笑:「好傻,又被騙了!哈哈!」

清澈的潭水齊甄意的胸口,她站在水裡,陽光在周圍閃爍,像碎玻璃。她笑哈哈:「言格,下來玩啊,很涼快的。」

言格當然不下去。

可其他男孩子全一個個嗷嗷叫著在竹筏上起跑,擺各種奇葩姿勢跳水,濺水花,一群群像趕鴨子,像下餃子,後來連女生都參與進來。

大家全跳進水裡打水仗。

言格不下去,撿起長篙要划走。

甄意大聲嚷:「誰幫我把言格弄下水啊!」

話音未落,眾人應和:「我!我!我!……」

同學們從四面八方游過來搖他的竹筏。甄意過去,抓住言格的腳,狠狠一拉,一下子把他拽得掉進水裡。

言格渾身濕透,甄意卻再次竄到他背上,小狗一樣蹭他濕漉漉的黑髮,咯咯直笑。

那時,她簡直像只猴子,只要給她機會箍著言格,就死不鬆手,五匹馬都別想把她拉下來。

那次的秋遊,在南沖玩了兩天一夜。

在那之後,他們就成為男女朋友了。

#

楊姿回過神,眼前,瘋狂的鬥牛已被帥氣的女郎馴服。

一曲終了,

甄意吹了個清亮的口哨,揚起手腕一甩,牛仔帽飛入人群,一陣哄搶。

她利落地從牛背上跳下來,一路拍著大家伸出的手掌,在大家歡樂的喊聲中跑上台階。

言格正站在那裡,目光淡淡,追隨著她漸漸靠近。

她笑吟吟看著他,迎上去。到他跟前站定,歪著頭,語氣曖昧:「好看嗎?」

他垂著眼眸,靜靜看她因運動和興奮而光彩照人的臉龐,不答。

她又往前一步,身體已貼在他身上,仰起頭:「性感嗎?」

他依是不語。

她慢慢踮起腳尖,襯衣和他的衣衫微微地摩擦,向上。她幾乎貼到他唇邊:「你,不想吻我嗎?」

昏暗的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住著星星。

他不動聲色地調整呼吸。

「那我當你默認了。」她輕輕說著,手不自覺爬上他的脖子,箍住。

指尖觸摸著他的髮根,痒痒的扎進心裡;她踮著腳,隔著曖昧的燈光與音樂,仰望他。一點一點湊近他的唇。


他淺淺的鼻息,撩過她的雙唇。

她依稀記得他唇齒間的味道,青澀的,清澈的,男性的……身體深處不禁打了個寒顫。

她像是醉了,朦朧中剛要閉上眼睛,重力來襲,她被一雙有力的手摁回地面。

言格握著她的肩膀,表情平靜,禮貌,剋制。

他什麼也沒說,和她擦肩而過。

甄意怔忡一秒,心突然空了一塊,回身去追,一把拽住他的袖口。

他回頭,

她一張口,嗓子就疼了,悲傷如潮水將她包裹,她是多麼張揚,多麼任性,可她不相信接下來要說的話,會那麼卑微:

「言格,你不喜歡我這樣吧,是不是?」

時光彷彿回到8年前與他分別的前夕,做自己喜歡,和他喜歡的,她在這兩者之間彷徨糾結,把自己折磨得痛苦不堪,幾乎發瘋。

她微微笑著,聲音卻發顫:「我今天晚上做的一切,你都不喜歡,是不是?」

我家少年郎 ,側過身來,輕輕搖了搖頭:「沒有。」

說完,見她委屈的模樣,他不禁遷就地低頭靠近:

「甄意,我認為,你,就這樣子,就很好。這就是你,別人都學不來做不到的你。什麼都不用擔心,什麼都不用改變,就做你自己,就很好。」


甄意腦子一懵,不太相信這話是他說的。一直以來,她以為他對她很無語,以為他很辛苦地默默忍受她一系列奇怪的瘋狂的舉動。

「我沒有要走,你不要誤會。」他耐心地解釋,溫熱的手掌輕輕覆上袖口上她的手,握了握,才緩緩拂開,指另一個方向,「安瑤那邊出了點事兒。」

甄意一愣,回頭看。

那邊,許茜不耐煩地把安瑤推得撞到牆上,走進人群。

甄意收拾了心情,和言格過去找安瑤,還沒到她身邊,酒吧里忽然爆發出惶遽的尖叫聲。

撥開人群跑去,就見許茜倒在地上,捂著肚子嘔吐,抽搐,痙攣,像正被抽筋扒皮的蛇。

大口大口的鮮血從她嘴裡湧出,她驚恐地瞪大眼睛,雙手捂住嘴,可血液不斷從她指尖溢出。

甄意驚呆,以為這隻會在電視里看見,以為人不會這樣流血。

酒吧里尖叫不斷。

司瑰第一時間打了120。

「救護車馬上到。」

「拿毛毯和冷水袋過來!」安瑤蹲下去,把許茜扭曲的身體掰過來放平,撥開她的嘴觀察口腔,回頭看甄意,「把她的下肢抬高。」

甄意趕緊照做,發現許茜的腿在發涼。

安瑤接過毯子裹住許茜,把冷水袋敷在她左腹上部,扶著她的頭偏向一側,怕她嘔出的血液堵住氣管。

周圍人一片混亂,只有她沉著冷靜,說出的話緩慢而有力:

「許茜,不要緊張,抓住我的手,對。沒事,沒事的。」

這裡離醫院近,救護車不到兩分鐘趕到。

醫護人員把許茜抬上擔架,安瑤跟著快步離開,邊走邊急速道:


「嘔血量300cc左右,鮮紅色偏暗,混有血塊;帶酒精氣味,沒有食物;病人暫時神志清醒;脈搏、血壓下降;體溫降低,甲床發灰,皮膚……」

酒吧的人仍在驚慌中,

甄意跟在後邊,輕嘆:「安瑤好厲害。」

「嗯。」言格清淡地說,「許茜沒救了。」

「……」 安瑤和主刀的劉醫生一身手術服從搶救室出來。她摘下口罩,臉頰一片潮紅一片蒼白,全是汗水。劉醫生和守候在外的許茜父母說了什麼。

許茜的母親霎時癱在地上,悲愴地大哭:「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醫生,求求你,救救我女兒,不能放棄啊,求求你……」

安瑤臉色灰白,無力地靠在牆上,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一個字。

甄意在一旁,心裡很難受。

淮如也在,以一種虔誠甚至痴狂的目光盯著搶救室;淮生和徐俏緊握著手,表情悲傷而忐忑,惶遽而茫然。

幾位器官移植專家提著工具箱準備進入搶救室,其中一位和許茜的父母輕聲說了什麼。

許茜媽媽一下子撲上去抓住專家,尖銳地哭喊:「不行,不準碰。誰也不準碰我的女兒!她最愛漂亮,不准你們把她挖得支離破碎!」

專家們頓住,這種到了關鍵時刻家屬反悔的事,他們遇過很多次,雖然遺憾,但也無可奈何。

可對淮如他們,是晴天霹靂。

淮生少年時罹患尿毒症,至今有將近7,8年透析歷史,生命已開始乾枯。

這一次錯過,很可能就是下一次死亡。

淮生臉色灰白,沉默而無聲地立著,背影蕭索;徐俏慌張地看看許茜媽媽,又看看淮生,悲傷而驚恐。

淮如抓住許茜父母的手,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渾身都在顫:「叔叔阿姨,你們不能這樣,不能啊。我們家淮生他……」

她哽咽著,眼淚全砸下來,

「許茜簽了器官捐贈書,她答應了的!你們也簽字了的呀。求你們別這樣。現在反悔了我們淮生怎麼辦?他那麼年輕,以後可怎麼辦?」

許茜媽媽沉浸在女兒驟死的傷痛里,悲痛欲絕地尖叫:「別和我說這些!簽了字也不行!我不會讓他們把我女兒的器官挖出來,絕不可能!」

淮如驚呆,臉上寫滿絕望,噗通一聲跪下,大哭:

「叔叔阿姨,別,求求你們別。我們淮生是好孩子,他真的快撐不下去了,再沒有腎,他會死的。」

她淚如雨下,慌地俯身給許茜父母磕頭;一下一下往地板上砸。

淮生也哭了,上前拉她:「姐,你起來。我不要了,我還可以等。我真不要了。」

專家們面色沉重,於心不忍,卻無計可施。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們交流一下,返身離開。

淮如還在磕頭,望見專家離去的步伐,驚恐地撲來,攔著他們不鬆手,撕心裂肺地哭:「不能走,救救我們家淮生,求求你們!」

專家嘆氣:「錯過最佳時間,器官缺血太久,已經不能用來移植。即使現在取出來,也無法用了……」

淮如如同遭受滅頂之災,臉色瞬間空茫死寂,如一尊雕塑。

淮生抱著她抽泣:「姐,別難過,我們會等到的,一定會等到的。」

徐俏則悲傷地抱著淮生,滿臉淚水,忽然……

甄意看見,徐俏的鼻子湧出大量的鮮血,她手捧著自己的血,臉色慘白,暈倒在地……

這一次,她沒有搶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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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瑤一身白大褂,拿白布給辦公室做清潔。真是漂亮的醫生,像畫中出來的江南美人,婉約清麗。簡單的白衣,頭髮束成低馬尾,這樣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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